
風從海上一路推進來,掠過堤岸,再掠過那排靠海的平房,最後落到許家門前臨時搭起的白帳上,布幔被吹得一下一下輕顫,發出很細的摩擦聲,和遠處碼頭旗幟獵獵作響的聲音疊在一起。
天還沒完全亮,海潮拍岸的節奏卻很清楚,沉沉的一下接一下,把整個清晨都拍得發冷。許知微坐在客廳最裡面,一身黑,背挺得很直,雙手安安靜靜收在膝上,她的臉色很白,眼眶微紅,神情卻近乎平靜,那種平靜不是撐住場面,更不是已經接受,而是整個人還停在來不及反應的地方。
她的母親昨晚還在房裡和她說話,問她明天早上想吃什麼,聲音有些弱,精神卻還算好,可只過了一夜,那個會在早餐時替她把蛋煎成半熟,會在放學前傳訊息問她晚上想喝什麼湯的人,就這樣離開了。
來弔唁的人一波一波進門,低聲說節哀,說辛苦了,說許太太前幾天看起來還好好的、一個好好的人怎麼就走了……每一句話都輕得近乎小心,那些聲音落進耳裡,有一種遲鈍的重,知微只是點頭,偶爾起身行禮,目光落在地上,很少真正看向誰。
客廳裡擺著靈位和白花,線香燃著,淡白的煙往上升,讓整間屋子都浸在一種說不清的靜裡。
許父坐在另一側,整個人像突然老了十歲,原本總是整齊的襯衫皺了,背脊也不再筆直,逢人來致意,只能勉強抬起頭說謝謝,聲音啞得幾乎聽不清,有人多說兩句,他便只是點頭,已經沒有多餘力氣去接住任何安慰。
這一整天,許家幾乎有一半的秩序,都靠羅家在撐。
羅母進了廚房,替前來幫忙的鄰居把茶水、熱湯、紙杯和簡單的點心一樣樣安頓好,她一向做事俐落,今天更是,沒有多說什麼,只把該接過去的都自然接過去,而羅父在門口和客廳之間來回,替許父擋去一部分太長的寒暄,也替來弔唁的人安排座位。
兩家認識太久了,久到白汐灣許多人都說不清,究竟是先知道羅家有個羅昰昀,還是先知道許家有個許知微。
兩家父母是大學死黨,畢業、成家、搬進同一片海風裡,羅家生意做得大,住在社區往碼頭那頭的高地,房子寬敞,甚至有自己的泊位與船庫;許家則住在靠海這一側的平宅,房子不大,卻總是有乾淨的飯菜香。
這些年來,兩家飯桌彼此來往,什麼新鮮的水果、剛煮好的湯、節日多做的一道菜,都會很自然地出現在對方家裡,兩家門幾乎沒有關得太緊的時候,如今那些再平常不過的日子,忽然全都退得很遠。
近中午,羅昰昀剛從外面回來,黑襯衫袖口挽到手肘,頭髮被海風吹得有些亂,手上還拿著剛補上的礦泉水和香燭,有人低聲叫他,他只點了下頭,把東西遞給門邊幫忙的阿姨,視線很自然地往客廳裡一掃,最後落到知微身上。
他走過去,將一杯溫水放到她手邊的矮桌上,低聲說:「喝一點。」
知微抬頭看他,他站得很近,一抬眼就能看清他眼下那點淡淡的疲憊,他大概也一夜沒睡,眉骨下壓著很淺的陰影,神色卻仍舊穩穩的將這一整屋子的風聲、人聲、腳步聲,接管在他的範圍裡。
她其實不渴,從清晨到現在,她什麼都吞不下,喉嚨乾得發痛,可整個人像被堵住一樣,連喝水都嫌費力,可昰昀把水放在那裡,她還是伸手拿了起來,杯壁暖暖的,貼上掌心時,她指尖微微顫了一下。
他看見了,卻沒有說破。
外頭又有人進來,帶進一陣更涼的海風,那人一開口,語氣裡帶著不合時宜的熱絡,還提到知微母親以前待人多好,知微肩膀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還沒來得及抬頭,昰昀已經側過身,語氣平平地接過去,替那段話做了結,很自然地把那些會讓她更難承受的東西都擋在外面。
這不是今天才有的事,從很小的時候,他就是這樣。
白汐灣的孩子一起長大,放學後在公園、便利商店、海邊堤岸之間跑來跑去。昰昀對誰都不算難相處,卻總有一種淡淡的距離,笑也好,說話也好,都留著分寸,只有知微是例外,她的書包他拿得理所當然,過馬路時他會把她帶到內側,誰讓她不高興,他甚至不需要多問一句,先護著再說。
那些細節在小時候不覺得奇怪,久了便成了所有人都認為理所當然的事,連知微自己,也早就習慣了。
直到今天,她才第一次覺得,原來一個人如果始終站在那裡,真的會讓人誤以為,往後很多年也都會是這樣。
中午過後,陽光短暫透進來一點,又很快被雲層壓住,客廳裡的人來了又走,羅母端來一碗熱粥,低聲勸知微多少吃幾口,知微接過湯匙,勉強喝了兩口便停下,胃裡空空的,卻什麼都裝不住。
羅母沒有再逼她,只伸手替她把滑到頰邊的一縷頭髮別到耳後,輕聲說:「累了就去房裡睡一會兒。」
知微搖頭。
她不敢回房,房裡還留著母親昨晚睡前看過一半的書,床頭小燈、藥盒、披肩,都還停在原本的位置,她怕自己一進去,就會真的明白,這不是做夢。
到了傍晚,來弔唁的人終於少了許多,天色慢慢暗下來,白帳外的風反而更明顯,沿著門縫、窗縫滲進屋裡,帶著海水微鹹的冷意,知微坐了一整天,只覺得四肢都發麻,等最後一批客人離開,她終於起身,走出門外。
門前那條小路直直通往海邊,白汐灣的傍晚向來很美,天邊的光會被海面揉成一片極淡的灰藍,遠處碼頭則一盞一盞亮起燈,把泊著船的水面照得細碎閃動,可今天那些平常讓人安定的景色,一樣也安定不了她。
她站在門口,風把裙角吹得貼上小腿,肩膀很薄,整個人顯得更輕。
沒多久,身後傳來很輕的腳步聲,她不用回頭,也知道是誰,下一秒,一件外套落到她肩上,帶著他身上乾淨的氣息和微溫的體溫。
昰昀站在她身側,陪她一起看向那片漸漸暗下來的海。
知微沉默了很久,才低低開口,「她昨天還問我,明天早餐想吃什麼。」
昰昀沒有立刻接,只是抬手,替她將快被風吹落的外套攏好,掌心在她肩上停了一瞬,才低聲說:「我記得。」
知微眼眶一下紅了,不是因為那句話多安慰人,而是他竟然記得。
昨天傍晚他來家裡送東西時,媽媽確實笑著問過這一句,還說最近知微胃口不好,明天早上煮點清淡的粥好了,當時她站在廚房門邊,只覺得那不過是再普通不過的一天,誰會知道,那竟然就是最後一天。
她低下頭,手指緊緊攥住外套邊緣,肩膀細細地發顫,眼淚一滴一滴往下掉。
昰昀沒有勸她別哭,只是站在那裡,替她擋住一半的風,將那件外套更穩地留在她肩上。
遠處碼頭燈光越來越亮,海聲卻仍舊沉得把整個白汐灣都壓進夜色裡。
知微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只記得那天的風一直沒有停,而昰昀也沒有離開。
很多年後,她再想起那個傍晚,最先記住的,不是喪禮上的白花,也不是屋裡低低的人聲,而是那件落在肩上的外套,和身旁那個始終沒有走遠的人。
那時候她還不明白,原來有些守候,從一開始就不只是陪伴,那是更深的東西,安靜,卻不容錯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