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王夢蝶

羅煙
王夢蝶被送至邊境醫療帳中靜養。
全身幾乎被真理病侵蝕,肌膚如墨般發黑,所幸與當初的于真相同,黑氣仍在不斷從體內逸散,一縷縷消散於空氣之中。只是那過程並不好受。
「……痛……」她低聲呢喃。
白日尚能忍受,可一入深夜,冷汗便浸透全身,那種彷彿被什麼從體內啃噬的感覺,讓她數度以為自己撐不過去,卻又一次次撿回性命。
約莫七日,黑痕才消散不到一半。
但她終於徹底回神過來,意識逐漸恢復,眼神卻顯得迷離而空洞。
「呵……呵呵……」她忽然笑了,聲音極輕,卻讓人聽了心底發酸。
「居然輸了……堂堂九天門二師姐,竟然輸給一個外門弟子。」她閉上眼,笑意帶著自嘲,「還真是天大的笑話。」
她不是不明白。
那一戰,不是運氣問題,而是自己大意了。
她從未想過,一個外門弟子竟能踏入仙解,甚至觸及到自己之上的境界。
她緩緩睜開眼,眼中已沒有往日的桀驁,只剩沉重與疲憊。
「今後……還怎麼在九天門立足……」她低聲喃喃。
曾經的她驕傲張揚,無所畏懼,因為除了羅煙,無人能勝她。
可如今,她敗了,敗得竟是如此難看。
或許,當初若選擇與于真達成交易,拿回璽印,事情還能有所轉圜,而不是落得今日這般田地。
她靠在床頭,閉了閉眼。身體在恢復,但心裡卻留下了陰影。
九天門,已經變天了。羅煙,絕對已經徹底掌控了一切。
她撐起虛弱的身子坐直,開始思考接下來的路。只是整整一天,竟無一人前來探望,連一句慰問都沒有。
她微微一怔,隨即苦笑。
……也是,如今的她,也不過是丟臉的失敗者。
「砰、砰、砰!」門外忽然傳來急促的敲門聲,沉重而急躁,毫不掩飾敵意。
王夢蝶心中一沉,頓感不妙。
「開門!孽徒王夢蝶,立刻開門!」怒喝聲響起。
她一怔,這樣的語氣,從未有人對她用過,哪怕是失敗者也罪不該此。
「開門!妳殺害前掌門,還匿屍床下,如今人贓俱獲,看妳如何辯解!」
她瞳孔猛地一縮,「師父……?他怎麼了?」聲音幾乎顫抖。
「還裝?妳殺了前掌門,還想狡辯!」
「我沒有!」她下意識反駁,「我那時根本不在房內,我在邊境!」
話說到一半,她忽然停住,一股寒意,自心底升起。
……是羅煙!
她瞬間明白了一切。
「廢話少說!」門外弟子怒喝,「有什麼話,回總舵再說!」
那一刻,她只覺得整個人往下沉。
原本尚能忍受的痛楚,在這一瞬間全面潰堤,臉色慘白,意識一黑,直接昏厥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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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醒來時,她已在囚車之中。
沉重的桎梏鎖住四肢,車輪緩緩前行,將她押送回總舵。
她終於明白,一切都結束了。
羅煙,已經徹底掌握九天門。而她,不過是一枚完全被捨棄的棋子。
也才明白這場對于真的追擊,或許從頭到尾就是羅煙的一場騙局,自己居然蠢到沒有識破。
「我……沒有……殺害師父……」她低聲開口,聲音虛弱。
「還敢狡辯!」押送弟子冷聲道,「如今人贓俱獲!總舵已判妳弒師之罪,回去當即處死!」
王夢蝶愣住,眼睛緩緩睜大。
那一瞬間的震驚過後,她卻忽然平靜了下來。
不再掙扎、不再辯解,只是輕輕閉上眼。
因為也知道只要有羅煙在,再多的辯解也毫無意義。
一切都結束了!自己的結局已定。
──呵。
──到頭來,還是輸給了那個渣男。
──也罷。
──這些人,全是羅煙的人。
──我再說什麼,都沒用了。
她深吸一口氣,將最後一絲動搖壓下。
──既然如此……
──那就以九天門二師姐的身分。
──爽快受死吧!
──我終究是失敗者。
──當初想要爭權,早就已經想好了會有這樣的後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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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妹叫王夢蝶?名字很好聽呢。」羅煙語氣溫柔。
「……初次見面。」王夢蝶有些拘謹地回應。
「我叫羅煙,從今天起,就是妳的師兄了。」他的笑容溫和,言語得體,讓人不自覺放下戒心。
王夢蝶那時,還只是個單純的少女。
她看著眼前的羅煙,眼中帶著憧憬與仰慕。
「我立志成為像伏羲九天那樣的大俠,造福世人。」羅煙說這話時,神情真誠得毫無破綻。
「師兄一定可以的。」她認真地回應。
那時的她,是真的相信。
後來,他們在一起了。
從並肩修行,到私下相會。
從牽手,到不該發生的關係。
一切,都順理成章。
直到那一天──
「師兄……」王夢蝶低著頭,聲音微顫,卻帶著藏不住的喜悅。
「我……有了。」她輕輕撫著腹部,像是在確認那份存在。
「從今以後……還請多多指教。」她抬起頭,看著他,「你要當父親了。」
羅煙愣了一瞬,然後笑了。
「蛤?」語氣輕佻得刺耳,「師妹,妳不會把那些話……都當真了吧?」
王夢蝶的表情僵住。
「我只是玩玩而已。」羅煙語氣隨意,甚至帶著幾分厭煩,「不會吧?這麼簡單的事,妳也會當真?」
他轉頭看向一旁,「啟成,你看過這麼傻的女人嗎?」
「哈哈哈!真是蠢得可以。」曹啟成也跟著起鬨。
笑聲響起。
輕佻、刺耳、毫不掩飾。
王夢蝶站在原地,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像是整個人被當場抽空。
「師兄……」她的聲音幾乎聽不見,「你是在開玩笑……對吧……?」
羅煙沒有回答,只是笑。
那一刻,她就明白了。
那之後,她關在房裡。
整整數日。
沒有人知道裡面發生了什麼。
只知道門內時常傳出壓抑的哭聲。
直到某一天,門再次打開。
她走了出來。
眼睛紅腫,臉色蒼白,卻已經沒有眼淚。
「羅煙。」她低聲念出這個名字,語氣平靜得不像人,「我會讓你……全部還回來。」
腹中的孩子,她親手放棄了。
沒有猶豫、沒有回頭。
那一刻開始,純情的王夢蝶已經死了。
留下的,只是扭曲的復仇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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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真蠢。
──被騙了一次……
──居然還會,被騙第二次。
「王夢蝶!妳殺害前掌門,是否認罪?」
諸多弟子圍了上來,石頭一顆接一顆砸去。
即便她已是金魂期,依舊被砸得額角見血,更何況那裡本就殘留著尚未散去的黑痕。
她沒有閃,任由石頭落下。
「反正你們都已經定罪了。」她抬起頭,語氣依舊冷傲,「這樣問,還有意義嗎?」
「這就代表妳認罪了!」
「隨你們怎麼說。」她輕輕吐出一口氣,「我的清白……天地自會知道。」
「哈哈哈!清白?」有人大笑出聲,「連掌門都敢殺,還談什麼清白?更何況──」
那人語氣一轉,帶著惡意,「妳平日最愛玩弄那些純情師弟,像妳這種人也配談清白?哈哈哈哈!快笑死人了!」
四周笑聲此起彼落。
王夢蝶沒有再開口,只是緩緩閉上了眼。
那一刻,她忽然清楚:不是他們在污衊,是她確實已經走偏了。
師父當年的期望,她其實一直都知道,只是她最後沒能守住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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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蝶,真是個好名字。」肅重圓笑著說。
「是嗎?」
「而且很有意思。妳可聽過『莊周夢蝶』?」
「沒有,師父,那是什麼?」
肅重圓看著她,語氣溫和。
「有一日,莊周夢見自己變成蝴蝶,自由自在。醒來之後,他卻開始懷疑──」他微微一頓,「究竟是他夢見了蝴蝶,還是蝴蝶夢見了他?」
王夢蝶愣住,「……那到底哪個才是真的?」
肅重圓笑了笑,「或許都是真的;也或許都不是真的。」
她當時皺著眉,似懂非懂。
「我還是覺得現在比較真。」她理直氣壯地說。
肅重圓沒有反駁,只是輕輕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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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頭再次砸落,血沿著額角滑下。
王夢蝶卻只是閉著眼。
──是啊……
──到底哪一個,才是真的。
──是當年的二師姐王夢蝶?
──還是現在的我?
她沒有再往下想,因為答案其實早就沒有意義了。
──多思無益。
──師父……
──對不起。
最終,她被押至總舵臨時搭建的處刑台。
台子簡陋歪斜,木架粗糙,一眼便知是倉促而成,四周弟子圍觀,目光帶著毫不掩飾的譏諷與冷意。
這不像處刑,更像是一場刻意安排的羞辱。
王夢蝶只看了一眼,便收回視線:自尊?將死之人,還談什麼自尊!自己早已無所謂了。
她被架上台,雙手反綁,跪於中央。
劊子手早已在旁等候,刀鋒雪亮。
她抬眼看去,微微一頓:那人,竟曾是她自己的親信。
對方已經背叛了,也是幸災樂禍地磨刀霍霍想將她一刀斃命。
王夢蝶只是輕輕笑了一下,像是早已明白,也不再在意。
然而刀遲遲未落。
時間一點一滴過去,烈日高懸,她被迫跪在台上無處可避。
汗水順著額角滑落,浸濕衣襟,道袍貼在身上,狼狽而難堪。
她一向厭惡這種狀態,臉上的花粉早已被沖散,妝容斑駁,可她沒有動,也沒有遮掩,只是靜靜承受著所有目光。
良久,她終於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要殺就殺,何須如此。」
語氣平淡,甚至帶著一絲不耐。
她微微抬頭,主動將頸項迎向刀鋒,沒有顫抖,也沒有退縮。
台下出現短暫騷動。
高處的羅煙終於開口,語氣冷然而從容:
「王夢蝶,弒師之罪,倒行逆施,大逆不道。」他微微一頓,彷彿刻意壓住節奏,「即刻行刑!」
刀鋒舉起。
那一瞬間,王夢蝶閉上了眼,神情平靜得近乎空白。沒有掙扎,沒有恐懼,像是早已接受了一切。
──是啊,一切都結束了。
──都結束了。
──師父!弟子來見您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