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的夜晚,氣溫如霜氣般的寒冷,客廳裡只剩螢幕的硬光和蠟燭的暖暈,在這黑如洞穴的空間裡,真知倚靠這僅有的明亮,陷入沉思。
接下來就是四月了,那是櫻花紛飛的季節,也是真知最抗拒的時期。身為櫻庭家的繼承人,家族每年都會舉辦賞櫻聚會。真知過去可以用上學為由拒絕,但現在不行了,在自家公司上班的壞處,就是所有的工作行程早就被看透。他嘆了口氣,手指輕輕點到一個日期——4月3日,嘴角慢慢上揚。
那是唯一讓真知在櫻花季節裡,值得喜悅的日子,日期上面顯示著紅色的標籤——克也生日。
門打開,克也帶著浴室的霧氣走過來,他邊用毛巾搓搓濕潤的頭髮,邊湊到真知臉龐,用粗厚的臉磨蹭。
「哈啊啊~我們該睡了吧~~」
真知把平板蓋起來,轉向克也的臉龐,輕啄一下。
「我晚半小時睡,今天要整理行事曆。」
「你每次半夜在想事情就會睡不著覺好嗎……」克也戳戳這熬夜兔的白臉蛋,雖然真知經常失眠,但臉還是能保養得很好,那膚質根本不像一般粗獷的男人,反而像從天上下來的嫦娥。
「我很快就排完了,你明天不是要早起嗎。」
「嗯,那我要先睡了。」他從背後緊緊抱住這如糰子般的身姿,軟的都可以揉起來了。
然後就走回臥室,咚了一下躺到床上。
克也閉著眼,那思緒與深夜開始回應。
和一個富家少爺交往的感覺是如何呢?克也只疑惑櫻庭家到底是怎麼培養人的,雖然真知在菁英家庭成長,即使天資聰穎,但他的未來都被家族安排的死死的,這間小公寓大概是櫻庭繼承人的反撲吧。
他的呼吸漸漸平息,耳邊還是聽得到房外輕輕敲鍵盤的聲音。
也許,一個人被壓抑到的極限,就是不顧一切的叛逆,不顧一切的奔向那個平凡的人生。
所以,那個平凡的存在,就是克也自己嗎?
克也的意識越來越模糊,與真知交往了整整五年,對平凡人來說,真的如夢一般的不可思議。
「明天……跆拳道比賽……不可以輸……」
「都是為了……真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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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真知打了個哈欠,倒了熱水在馬克杯裡。
「克也生日要怎麼辦呢……」他隨意的瀏覽網頁,跆拳道的護具、健身用品都送過了,唯獨就是在這季節沒有旅行過,就是因為卡著家族聚會。
突然,他收到一封通知。
「家族聚會通知
時間:4月1日至4月3日
地點:仙台XX旅館 」
真知瞪大眼,4月3日,怎麼剛好就是這個日期,他點開了每年櫻花滿開的預測日期。
「🌸20XX年 櫻花滿開預測情報圖🌸
東京 : 3月20日
仙台 : 4月3日」
「怎麼會這樣⋯⋯沒想到今年這麼早就開,而且還要去仙台⋯⋯」
突然他收到了另個訊息。
「真知,你看到家族聚會的時間了嗎?」
這訊息是來自真知的姊姊——櫻庭真理子,她正在歐洲巡迴演奏。
「看到了,姊,妳會回來嗎?還是剛好撞到演奏會時間?」
「我那時候已經回日本囉,對了!修一哥有說他也會去,他說好久沒跟你賞櫻了。」
真知眼神呆滯的看著螢幕,這對他來說是最糟糕的訊息,如果在克也生日那天,一起賞櫻的人卻沒有他,那是多麼寂寞。
「姊姊,我還在考慮要不要去⋯⋯」
「真知!你已經兩年沒去囉!難得我們都一起可以聚會的!」
真知的手指如石頭般沈重,緩慢的爬行在光滑的玻璃片上,敲出了幾個他最不想說出的真相。
「4月3日,是克也的生日。」
然後跳出了一個「Je n'en reviens pas !」草寫的貼圖,還配上幾朵玫瑰花。
雖然法文程度沒有他姊姊那樣精通,真知還是理解那是「真不敢相信」的意思,他也不意外姊姊的反應,雖然真理子是家中最清楚兩人交往的事,但不代表她知道所有細節,這也是真知刻意隱瞞的。
「⋯⋯那,要不要帶克也一起來聚會?」
「不行,我絕對不會帶他去見那些醜陋嘴臉的親戚。」
「真知,他們沒有你想像中的那麼惡劣的⋯⋯」
「我不會帶他去的!」
真知氣的「啪」一聲,把手機蓋下,額頭靠著手腕。
「每次看到櫻花,就讓我想起那些厭煩的事情⋯⋯
現在,只能自己獨自面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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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晚八點,克也把做好的炒飯和味噌湯端到餐桌上,他看著面前男子,領帶鬆掉、衣服皺摺、頭髮凌亂,還有,那如熊貓般的黑眼圈。
兩人坐在餐桌前,雙手合十的小聲說:「開動了。」
「你⋯⋯昨晚沒有睡好對不對。」克也挖了一大口炒飯吞進去。
真知只是對著味噌湯吹了幾口氣,那股從湯飄上的白煙想隱藏著什麼。
「昨天晚上,我聽到有隻小兔子滾來滾去的,還不停的『呼~』、『唉~』的,唉⋯⋯不是都說過睡前不要看資料嗎?」
周圍安靜的只聽得到嘶嘶的吸湯聲。
「嗯?小兔兔?」克也直直的看著這隻像在雜草推剛打架完的兔子,昨晚才想著這男友總是一副菁英樣,今天就憔悴成如此。
真知慢慢的把湯碗放下,用蚊子般的聲音說:「克也。」
「嗯?」
「你生日那天,我要去仙台一趟。」
「喔喔,出差嗎?」克也吸了幾口味噌湯。
「不是。」
「那?」
「我要參加家族聚會。」
克也愣了幾秒,慢慢的把碗放下,再開口。
「喔喔,好吧。」
那爽快的語氣讓真知很胸悶,為什麼,為什麼沒有跟他鬧脾氣?為什麼沒說說「不要去聚會」這種話?真知不發一語,但指甲已經陷進西裝褲的布料裡了。
「你沒有不開心嗎?」那顫抖的聲音像無聲的控訴。
「沒辦法啊,而且我很久沒跟家人過生日了,你也好好的跟家人聚會吧!」說完,克也拿起餐盤,一口氣把剩下的炒飯倒進嘴裡。
突然,那拳頭猛烈的撞擊到餐桌上,碗盤、湯勺彷彿經歷了地震般發出了哐啷聲,彷彿演奏起兔子暴走的前奏曲。
「你難道都不說什麼嗎!?我昨晚可是為了這件事不能睡覺好嗎!!什麼我跟家人聚會啊!!我才沒有那些家人!他們都把我當動物看好不好啊!!」
「真知!你冷靜點!」
「我這麼、這麼⋯⋯想跟你過生日⋯⋯你卻⋯⋯就說什麼無所謂⋯⋯」那身體顫抖的讓白襯衫都皺起來,真知鼻子泛紅,眼眶泛淚。這讓克也心急死了,他猛然的跑去抱著這隻受驚嚇的兔兔,輕輕撫摸他的背說:「抱歉⋯⋯小兔兔⋯⋯抱歉。」
那埋進胸裡的悶聲描繪出他的不安:「我⋯⋯逃避了兩年了⋯⋯每次看到櫻花⋯⋯我就覺得好厭惡⋯⋯」
「⋯⋯要不我跟你去吧?」
「不要!絕對不要!他們根本不值得讓你見到!!」
「真知⋯⋯」
克也緊抱這快要融化的白糰子,深怕接不住他的不安,一直以來,真知沒有真正的離開家族,他嘴裡厭惡櫻庭家,身體卻乖乖地服從。
也許這就是他厭惡的部分吧⋯⋯厭惡自己的軟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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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天後傍晚,克也如往常的練習完回家,今天是週末,克也打開玄關時還想著這個賴床兔兔應該不會睡這麼晚吧?但陣陣的咖啡香傳來,看來他是醒了。
「我回來了。」
「嗯。」真知披著毛衣外套,拿著剛煮好的咖啡,坐在沙發前的地板。電視上播著賞櫻的新聞,克也眨眨眼,站在後面不發語,他驚訝真知竟然會主動看跟櫻花有關的資訊,畢竟,真知是如此不喜歡櫻花。
只是克也依稀記得,高中入學第一天傍晚,那個把制服穿的整齊,臉略嚴肅,但眼神卻相當清澈的少年站在足球場上。
克也當時就覺得,真知和櫻花相當搭襯。
真知拿起遙控器關掉螢幕,克也走到他旁邊,湊近地毯小窩裡說:「你剛剛起床嗎?」
「沒有啦,在床上躺了幾個小時。」
克也用手指輕輕撫摸這愛人的髮絲,真知平日工作相當繁忙,有時甚至要加班。這種過度與人相處導致真知到週末就與世界隔離,所以要不是克也拉他出去,真知週末幾乎都躲在家裡看書,喝他最喜歡的咖啡,或是⋯⋯緊緊的抱著他的大狗狗。
那嬌小的身姿緊靠在身邊,他小聲的說:「生日那天,你想好怎麼過了嗎?」
「可能回老家一趟吧,我還沒跟爸媽說呢。」
「是嗎⋯⋯」真知的頭靠在克也的肩膀上,轉動了幾下,繼續小聲呢喃。
「沒有認識我之前,你是怎麼過生日的啊。」
「嗯⋯⋯有時候跟道館的人過,有次在我比賽完時,我媽就拿著蛋糕走進來,那時候我超尷尬的,哈哈!」
「你一直都很受歡迎呢。」
「哈哈⋯⋯不過,在高中認識你的前一年,我那年生日是一個人過的。」
真知抬起頭看著那最依靠的人,克也眼神黯淡下來,緩緩開口。
「我以前不是因為打人被停學嗎?」
「嗯⋯⋯」
「當時,我只被停學一個月,但我幾乎把自己封閉半年了吧。」
「那年生日的早晨,我還記得⋯⋯自己一大早就去河邊慢跑了,超冷的!」克也打顫了幾下,緊靠在真知身上。
「我當時只想著,跑吧,我只想跑,不想想起自己怎麼出生的⋯⋯結果我都不知道自己跑了幾公里,等我看手錶的紀錄時,上面寫著30公里,哈哈哈。」
「3、30公里!?」
「斷斷續續啦,我沿路跑,那時候櫻花都謝了差不多,但跑著跑著,有一棵小小的櫻花樹竟然是滿開呢!」
克也突然拿起手機,點了幾下,然後拿給真知看。
那削瘦的身影,稚嫩但帶點陽剛的臉龐,嘴緊緊封著,背後是一株小小的櫻花樹,而旁邊打著幾個字。
「生日快樂,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就在隔一年的櫻花季節,我看到那個板著臉的男生,站在足球場前。」說完克也就笑了,輕輕的吻了真知的臉頰。
「那顆櫻花樹,也許預示了我和你的相遇呢。」
真知看著那張照片,他無法想象,把內心封閉的克也是怎麼樣,他把手機放在懷裡,緊閉雙眼,心裏默默的感謝,櫻花樹帶給兩人截然不同的命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