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雙突然闖入視線的手臂,就僵在半空中的封鎖線內,距離那個卡通小書包僅剩不到五公分的距離。
宋語湘握著鑷子的手在空中凝滯了一秒,她的視線緩緩從泥濘的地面抬起,順著那雙手臂往上移動。
那是一雙佈滿粗糙老繭、指甲縫隙內卡滿了深褐色濕泥的手,五指沾滿了碎沙,甚至因為過度挖掘硬物而帶著幾道鮮紅的裂痕。
這是一個巨大的、充滿不確定性的「汙染源」。
視線再往上,是一個四肢肌肉線條明顯、皮膚白皙的男人。他顯然在土堆裡跪了很久,整張臉佈滿了汗水與塵土抹去後留下的髒汙。
他穿著簡單的短褲,此刻正狼狽地趴跪在泥土地上,半個身子已經徹底越過了那道象徵法律邊界的黃色封鎖線。
「不……不好意思……我不是故意的……」
男人對上語湘視線的瞬間,聲音因驚愕而沙啞,透著極度的疲憊與哀慟。他原本伸長的手像被燙到一般,在宋語湘冰冷的注視下緩緩收了回去,但在收回的過程中,指尖仍因顫抖而帶起了幾粒細碎的黃沙。
「這個書包是我帶的班級裡面……一個小朋友的……她在罹難者名單裡……我想說幫她爸媽留一點小朋友在學校的生活用品給他們做紀念……」
宋語湘靜靜地看著他,那雙護目鏡後的琥珀色眼眸平靜得像是一面深不見底的鏡子,映照出男人的狼狽與無助。
這樣的場面,她在災區見過不止一回,但職責讓她的心跳頻率沒有產生一絲波動。
「封鎖線內的東西,不可以隨便觸碰。」
她開口,語氣平穩得像是在宣讀物理定律,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壓迫感。
「你的意思我明白,但這裡的每一粒沙塵都有它的物理位置。請代為轉達小朋友的父母:短則一週,長則半年。
等鑑定結束、檢察官同意後就會通知發還。到時候,請家屬帶身分證件去證物室領取。」
宋語湘低頭看向那個沾滿泥土的卡通書包。
身為專業痕檢員的生理反應讓她不由自主地開始推演:從泥土的附著角度看,衝擊力來自西北向;這種黏稠度代表土石流發生時的含水量極高,瞬間壓強足以擊碎成年人的脊椎……
她強迫自己切斷這種職業性的冷酷推論,不讓無謂的同情心干擾現場判斷。
她注意到書包拉鍊處卡了一根極細的、不屬於現場植被的彩色絲線。她俐落地從腰間的證物袋中取出一只全新的透明夾鏈袋,將書包穩穩裝入。
接著,她撕下封條貼紙,指尖穩健地在上面寫下日期與編號。
「這件我會親自處理,採檢完我會直接跑流程。在那之前——」
她終於再次抬頭。隔著專業防護鏡,那雙琥珀色眼睛在陰沉的廢墟背景下,竟透出一種如琉璃般的剔透感。
男人在對上這道目光的瞬間,竟產生了一種全裸站在冰天雪地裡的錯覺。
「管好你的手,別再讓我在封鎖線內看到它。」
語湘的聲音在口罩後顯得有些沉悶,卻字字鏗鏘。
「這不是在幫小朋友,是在給我的工作增加無謂的干擾變因。每一處人為的觸碰,都可能掩蓋掉真相。」
透過護目鏡,語湘敏銳的視覺捕捉到了男人的生理反應:因脫水而微微泛白的嘴唇、爬滿額頭的冷汗、因不斷喘著粗氣而上下起伏的胸膛,以及那雙因低血糖而微不可察地顫抖著的雙臂。
「在協助災害現場之前,自己要先照顧好自己。」
她看了一眼防水戰術錶,語速極快,不帶任何私人情緒。
「你們校舍南面那邊有慈善團體免費發放的食物跟飲料還有水,去拿一些補充一下。救災現場大家都很忙碌,你如果突然因為低血糖昏倒,只會讓醫療組手忙腳亂。記得,別再越過封鎖線。」
宋語湘沒有給他道謝或寒暄的機會。她轉身,踩著沾滿灰燼的防滑戰術靴,在泥濘中走出一段精準且俐落的直線。
男人依舊趴跪在原地,視線久久停留在她背後那醒目的「刑事鑑識」四個白字上。
他撐著痠軟的膝蓋站起來,看著那抹深藍色背影消失在黃土堆後。
他低頭看著自己沾滿污泥、微微顫抖的手,那是他身為體育老師引以為傲的力量,但在那雙琥珀色的眼睛面前,他卻覺得自己像個無處遁形的透明人。
那種被「看透」的戰慄感,竟蓋過了失去學生的悲慟。在這一片混亂、絕望且腐朽的廢墟裡,那抹深藍色的背影,以及剛才那一瞬彷彿能看穿靈魂的琥珀色凝視,竟成了他眼中唯一清晰、且神聖不可侵犯的色彩。
他甚至產生了一個荒謬的念頭:如果這輩子能再被那雙眼睛注視一次,就算是在審判席上,他也甘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