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貓舌頭》

　　天色像是驚擾了誰，而被潑上一身墨汁。因為連綿的春雨，街道上只剩下車輪聲和水花濺起的聲音。 　　牆上的時鐘剛過十一點，我剛準備躺下，喉間卻突然湧上一股灼熱的酸氣。 　　明明晚餐也沒吃什麼，我抓了抓粗硬的頭髮，覺得一切似乎都在失控。 　　我張開手掌，看著纏滿透氣膠帶的手指，自嘲的笑了一下，「至少廚房還沒被燒掉。」 　　重新躺下前，習慣性的拿起床頭櫃上的水杯，卻摸了個空，愣了下才想起來，這個家現在只剩下自己一個人。我用力揉了揉自己的臉，才掀開棉被下床，裝好了水，順手吞了兩顆現在很流行的酵素保健品。 　　我沒有把窗戶關緊，留個小縫通風，於是輪胎碾過路上的窪地，一聲又一聲「唰——」，成了今夜的助眠白噪音。 　　往日裡將我喚醒的，都是從廚房傳來的香氣，由肚子裡的饞蟲指揮我起身。而今天剛好相反，是肚子先傳來「咕嚕——咕嚕」聲，讓我不得不睜開眼睛。 　　我坐起身子發呆，直到胃隱隱發疼，才走進浴室洗漱。 　　打開冰箱後，能用的食材不多，保鮮盒裡的食物也都被吃的差不多了。手停留在做壽司的材料上，最後還是移開了。 　　明明沒有碰到，卻像觸發劇情一般，閃過了些許片段，一道溫潤含笑的嗓音—— 　　「這是瓠瓜乾，要先洗乾淨後泡軟，再放入醬油、味醂一起煮……。」 　　因為我討厭吃燙的食物，所以那個人總是能變化出許多美味的冷食。 　　但是今天我卻懷念起另一個味道了，「我記得冰箱裡應該還有一些……啊，找到了。」拿出來的一小把細長的綠色豆子，接著又拿出了一點豬肉絲。 　　步驟是什麼呢？要煮粥的話，是不是要先熬高湯呢？平時他都是怎麼做的呀……？我輕輕蹙眉，試著回想廚房裡那道忙碌的身影，嗅覺依舊遙遙領先，鼻間晃過一抹芹菜和白胡椒的香氣。 　　我輕嘆了一口氣，決定不要為難自己，用開水高湯就好了。 　　先把綠色的豆子清洗乾淨，然後小心的切斷—— 　　「它叫什麼名字？」 　　「是醜豆喔。」那個人從身後攬著我，寬厚的掌心覆在我的手背上，耐心的指導我怎麼使用刀具。 　　「左手指要收起來，輕輕按住……對，做的很好，然後右手握著刀柄，前後滑動的切。」溫柔又低沉的聲音落在耳畔，讓我感覺有點癢。 　　「你看這樣就不會切到手了吧！」 　　回憶到這裡結束，我看了一眼指頭上白色的膠帶，隱約露出一點紅褐色，輕哼一聲：「才怪。」 　　隨後我打開存放乾貨的櫃子，依循著記憶，手指在瓶罐中遊走。 　　「乾香菇要泡水、還有蝦米，然後——」我的聲音停頓了，手的動作也停了。突然一個沮喪的心情席捲而來，我輕輕捂著臉，背靠在流理台上。 　　「還要有筍絲和芋頭啊！怎麼這麼麻煩？」我嘆了口氣，將切的長短不一的醜豆和五花肉重新放回冰箱，換成兩顆雞蛋。 　　「還是用自己擅長的鍋子吧。」將大鍋換成雪平鍋，倒入適量的開水，加入隔夜飯慢煮。 　　另外拿出一個碗，一邊打哈欠一邊單手敲入雞蛋，用筷子打散。當粥滾了，就可以沿著鍋緣往中心倒入，最後淋上一圈醬油調味，灑上白胡椒和芹菜。 　　直接將鍋子端上桌，淡黃色的蛋粥冒著白煙，我拿著湯匙舀了舀，加快散熱，眼前不知道為什麼卻一片模糊。 　　「喀噠——」門鎖被開啟的聲音，但是我完全沒有注意到，直到聽見熟悉的腳步聲才猛然回頭，然後落入一個溫暖的懷抱。 　　「怎麼哭了呀？我帶了竹筍回來喔。」 　　「嗚嗚嗚。」 　　你輕輕吻去我滾燙的眼淚，語氣溫柔又無奈：「不是說我是貓舌頭嗎？這樣我會心疼的。」 　　聽見耳熟的句型，我稍微鬆開你的懷抱，吸了吸鼻子反駁：「不要偷學我說話，你才不是貓舌頭。」 　　「嗯，以前不是。」你笑著親吻我的額頭，動作輕柔的擦乾我的眼淚，「但現在是了。」 　　我還不及反應，掌心就被你握著摩挲，想要解釋的心情蓋過了心裡那點委屈。 　　「怎麼受傷了？」你兩道眉毛往中間蹙起，小心的撫摸我的指節，怕把我弄痛了。 　　還沒想好怎麼開口，又重新回到你懷裡，自責的嗓音在耳邊響起：「我才出差一天，你就這樣照顧自己的嗎？我該拿你怎麼辦呀？」 　　「涼拌。」我悶悶的開口，卻收斂不了嘴角的笑意。 　　「歡迎回家。」我輕聲的說。 　　桌上的蛋粥還冒著熱煙，蛋香和醬油香完美的融合在一起。 　　「我煮了蛋粥，本來想吃鹹粥的，還切好了豆子放在冰箱……。」 　　「嗯，這麼厲害，還會切豆子啦！」你溫柔的摸摸我的頭，哄道：「我肚子好餓，我們先吃蛋粥，明天給你煮鹹粥好不好？剛好我也買了筍子。」 　　外殼烏黑的竹筍正靜靜地躺在廚房的一角，我轉頭看了一眼，然後輕輕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