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神秘女郎白如霜》片中一鏡頭,中視演員陳慧美飾演「白如霜」。
談「女性復仇片」,一般使人優先聯想到1980年代「台灣黑電影」(即過去俗稱的「社會寫實片」)浪潮最為知名的幾部影片。其實早在1972-1973年間,台灣也曾出現具備女性復仇脈絡的《五虎摧花》與《神秘女郎白如霜》。兩者狀似前無古人、後無來者,與同期日本東映的粉紅暴力片(pinky violence)以及香港邵氏的艷情動作片如《毒女》也沒有明確關聯。後人討論這兩部既神秘而寂寞的存在時,對於其定位難免有很大的不確定性。
《五虎摧花》與《神秘女郎白如霜》分別由香港富華及統華公司出品,不同的是,前者卡司綜合台港知名演員,在香港拍攝,後者卡司則以當時的三台演員為主,並在台拍攝,本土成分更濃一些。「白如霜」這部可說在台灣土生土長的電影如何形成這副特殊模樣,自然更加耐人尋味◦可惜目前關於本片的資料相當缺乏,加以此前台語片的歷史埋沒甚久,於是「白如霜」的身世也就遭到後人誤會經年。
事實上,「白如霜」這個角色不但體現日本電影對於台灣製片的影響,同時更牽涉一支一脈相承的本土電影翻拍關係,此事可由「白如霜」的原型──山本周五郎的同名時代小說改編的《五瓣之樁》(五瓣の椿,1964)裡的「志野」(おしの)──說起。

《五瓣之樁》的「志野」(岩下志麻飾)是「白如霜」的原型。
原型:日片《五瓣之樁》(五瓣の椿,1964)
「志野」是天保年間(1830年代)一系列兇殺案背後的神祕女郎,這些命案的死者悉數是惡名昭彰的男子。原來她是有預謀地為死去的父親復仇。
志野自小與父親喜兵衛相依為命,她的生母阿園老早拋夫棄女,與形色男人周旋,致婚姻有名無實。喜兵衛縱然一生勞碌,終致成疾,但他非常愛護志野;他在臨終前亟欲要求阿園一事,可惜未能如願。阿園知道了喜兵衛的死訊,竟蠻不在乎揭開志野的身世:她其實是阿園與情夫廝混的結果,當年為了遮羞,才匆忙找來喜兵衛充當掛名丈夫。
志野發覺自己體內流著不明白的血液,悲憤交加,當夜縱火燒死阿園及其情夫,自此踏上復仇之路,誓要阿園當年交往的男人們一一血償,其中也包括她的親生父親。
松竹公司出品的《五瓣之樁》全片分為上下兩部,第一部藉前兩樁命案的發生,倒敘志野的身世與她決意復仇的背景,第二部則透過官府的緝兇過程,深入刻畫志野犯下一連串殺人事件背後的反映出來的核心關懷(制裁「在法律上不能懲罰,在人性上卻不能寬恕的罪行」)。
志野在女主角岩下志麻的詮釋之下,流露一種蒼白冰清、如霜般凜然的形象,呼應她在人世間的孤寂。與此同時,隨著偵辦本案的官府捕頭千之助愈發完整拼湊出志野的遭遇拼湊得愈來愈完整,她心中的柔軟使他對這位神祕女郎的態度逐漸改變,從起初的敵對狀態最終轉為能夠理解甚至相惜。兩相映照,使全片淒絕之餘,還有一絲綿綿情意,饒富餘韻。
在「白如霜」這位說國語的繼承者出現以前,其實「志野」還有兩位台語發音的近親。這兩部片的題名完全相同,其中首先搬上銀幕的是名導演林福地的時裝片《女性的復仇》(1966)。
黑白台語片的取材與轉化:《女性的復仇》(1966/1972)
林福地執導的《女性的復仇》係1965年拍竣。此片命運多舛,一來據說題名的「復仇」二字踩到紅線,同時新聞局已知該片故事近似《五瓣之樁》,但以為聚焦復仇不符「國情」,因此後來歷經數度修改,並易題《女性的命運》才得以推出(不過在各縣市上映題名有採「復仇」者,亦有用「命運」者)。
本片傳世資料無多,倒是現存的海報、報廣劇照中女主角金玫的造型都散發幾許西部片的味道。此外,值得留意海報標榜改編自洪德成作詞的台語同名歌曲,可惜詳情不得而知。

《女性的復仇》上映報廣。(台灣新生報,1972.06.24)
1972年,《女性的復仇》由導演余漢祥翻拍成為新版。此間台語影壇經過成人向的「異色電影」大行其道整整四年,本片推出時也不例外在廣告突顯其情慾面向,故以現有證據而言,可謂之台灣史上第一部融合異色元素的女性復仇片。
根據電影檢查申請書顯示,本片原題《要命的女人》,其劇情亦大致保留《五瓣之樁》的基本架構,唯獨片商可能為了確保電影檢查順利通過,將形骸浪漫生母的下場從日版的親生女兒縱火燒死,改為死於惡徒所害;另一方面,由於故事背景發生於現代,人物職業略有不同,並額外增加女主角的生父捲款出走等原版沒有的情節。
這部《女性的復仇》主人翁名喚「玉霜」(更顯得與稍後的「白如霜」有親緣關係), 不僅如此,她似乎還有個暱稱作「要命的女人」。為了要取平生最大仇人的性命,玉霜最終藉由「下海伴酒」尋獲她的親生父親。這段以酒家作為復仇基地的情節確實有點洪德成〈女性的復仇〉的影子。
以上兩部《女性的復仇》女主角分別是台語名演員金玫以及歌星/電視明星谷中蘭,從兩位的銀幕形象推測,編導似乎也有意沿襲岩下志麻在日片中的那種蒼白冰清的質感。

《神秘女郎白如霜》一鏡頭,讀者可留意陳慧美手握的兇器髮夾連結了前面《五瓣之樁》畫面中的髮簪。
彩色國語片的再混血與轉化:《神秘女郎白如霜》

《神秘女郎白如霜》上映預告(自立晚報,1973.11.12)
《五瓣之樁》在台灣電影界一連串混血與轉化的第三部結晶,是丁強與陽明(即蔡揚名)聯合執導的彩色國語片《神秘女郎白如霜》(1973)。本片原題《從地獄來的女人》,因應同年開始執行的「加強電影檢查工作實施要點」而於上映前夕更名。
本片推出適逢影壇打風盛極一時,同檔的港台影片高達七成都是武打片*。不過,當年既以「拳頭枕頭」最能引人入勝,「白如霜」同時挾著殘殺、情慾雙重賣點,自然是甚具優勢的。
《神秘女郎白如霜》的梗概同時沿襲《五瓣之樁》以及《女性的復仇》(1972年版),並保留前者的許多細節,大至各樁兇殺案的來龍去脈(但第二案的死者拆分成兩個角色,故總共有六位受害者),小至殺人凶器由髮簪變成髮夾等等。惟本片刪去日片的核心關懷,使白如霜連同其他一干人物扁平許多,全片風格也隨之趨近簡化、通俗的警匪偵探片。
本片與《五瓣之樁》最大的差別,也是它尤為值得留意的兩個看點。首先是編導重新平衡故事中的情慾陳述。或許由於白如霜的性格層次遠不如志野豐富,缺少打動人心的條件,她的角色因而在形式上更趨保守,在與所有受害者尚無肉體關係前就痛下殺手,因故使她與同期日本/香港剝削片以色慾作為武器的女復仇者產生極大的差距。但與此同時,片中對如霜生母「玉蘭」的刻畫卻異常新潮而獵奇:自從她早年遭如霜生父背叛後,即看透男性而徹底轉變性取向。玉蘭在片中初次亮相,是在迷幻酒吧裏與一名西洋女郎擁吻(這場戲雖然礙於成本而無法充分展示酒吧內的慾望橫流,但這種非典型情慾與凶殺的結合,頗有義大利Giallo的味道)◦
另一方面,片中幾位次要角色被略去的深度,則以綜藝式的視聽表演加以取代,內容均是些時興玩意。例如第一案的死者專拍人體藝術照,片頭直接置入模特兒們穿著三點式內衣擺拍(西洋模特兒甚至短暫裸露乳房),後來的一場時裝展示會,則請來名模王釧如、林萍(即林伊娃)等人客串。第二案的死者則顯然取材自熱門歌手湯姆瓊斯(Tom Jones),不但高歌西洋歌曲,似乎還為了滿足觀眾愛看武打的心態,穿插了一段拳腳武戲。
《神秘女郎白如霜》的女主角是中視當家花旦陳慧美,她有張嫻雅、略帶東洋味的面孔,說是「昭和顏」也不為過,加以她原有的戲路,非常適合複製原作裏岩下志麻式的美感**。可惜本片省略《五瓣之樁》的精髓,雖說陳慧美在片中也有一段向警探歐威傾訴心底之苦的段落,可是缺少原有的核心關懷相輔相成,所能產生的漣漪也就稀薄許多。
後話
從《五瓣之樁》到《女性的復仇》,乃至《神秘女郎白如霜》這段一脈相承的本土電影翻拍歷程,部分說明當年台灣電影界對於外片的改編或挪用可能經常處在一種相對封閉的脈絡中,意即原始作品大多是台灣境內曾經上映的影片。至於同時間正在其他國家流行,但並未正式進口的電影(例如東映粉紅暴力片),或許由於取得較為困難,故本土電影創作者加以取材的機會也相對低。
由於台語片時代生產的影像絕大多數已經散佚,所幸在《五瓣之樁》的三部台灣翻拍版本中,《神秘女郎白如霜》尚有明確片源存世,可與其他現有資料交互檢視、推測,藉以重新梳理這段獨一無二、本土的女性復仇片發展史,使它重現各位眼前。
註解
*《神秘女郎白如霜》檔期之間,北市其他三條國片院線共推出七部影片,其中五部是武打片,另兩部分別是邵氏出品、經過淨化的艷情片《金絲雀》(蕩女奇行,1973)以及本土異色電影《禁果》(1972),說明當年電影市場「拳頭枕頭」的現象相當明顯。
**本片最初的女主角是名歌星甄妮。由於開拍頭兩天的戲份令甄妮感到尺度過於暴露,因而拒演。事後「白如霜」這個角色才改由陳慧美飾演。
參考資料
.せんきち(2008.02.21)。神秘女郎白如霜 (從地獄來的女人)。まぜるなきけん。
.女性的復仇閩南語電影片檢查申請書。文化部影視及流行音樂產業局。
.卓庭伍(2024)。天涯總有相會時:台灣黑電影教父蔡揚名。遠流。
.詹璇恩(2021)。當春光乍現於台灣電影史──本土成人異色電影興衰。電影欣賞,186,p64-73。
.橘小彌(2015.04.30)。從地獄來的女人(神秘女郎白如霜) / A Lady Came From the Hell (1973)。坐井觀天。
.聯合報(1966.01.16)。「女性的復仇」電檢處通過。聯合報,第七版。
.聯合報(1972.09.05)。上來就用「強」 甄妮嚇哭了。聯合報,第八版。
.謝鍾翔(1972.09.11)。從地獄中來人‧你丟我撿 甄妮不演‧陳慧美演。聯合報,第五版。
.蘇致亨(2020)。毋甘願的電影史:曾經,臺灣有個好萊塢。春山出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