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陶唐雪靈

夏后語心

南宮夢君

有虞初之
夏后語心正於殿中靜坐,原本應是凝神入定,心湖不起波瀾,卻不知從何時開始,念頭反覆翻湧,怎麼也壓不下來。
她輕輕皺眉,氣息略微一亂,索性睜開雙眼。
腦海之中,只剩下一個人的身影。
──陶唐雪靈。
連她自己都覺得荒唐。
過去的她或許沒想過一個女人居然在自己心中留下如此深的痕跡。
她低聲輕笑了一下,像是在嘲諷自己。
思緒不由自主地回到五年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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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的她,還比現在更加青澀又衝動。
那一天,她直接闖入凌雲丘主殿。
「初之!」聲音未落,人已踏入殿中。
有虞初之抬頭看她一眼,神情平靜,眼底卻閃過一絲無奈:這種氣勢,多半又沒什麼好事。
「什麼事?」
語心大步走到案前,毫不客氣地坐下,甚至順手替自己倒了杯茶,一口飲盡。
「我在想一件事。」她語氣帶著幾分興奮,「要不要去探探慕凝絕派?」
初之微微一頓:「探?」
「對。」語心眼中精光一閃,「若他們不過如此,我們乾脆聯手,直接收了他們。」
這話說得輕描淡寫,彷彿只是順手清理一個不順眼的勢力。
初之沉默了一瞬,才開口:「我聽說陶唐掌門很強。」
「怎麼個強法?」語心問道。
「……沒人說得清。」初之搖頭。
語心聞言,當場嗤笑一聲:「說不清,那就是不怎麼樣。」
她往後一靠,語氣篤定:「這種傳聞,多半是吹出來的。」
初之看著她那副自信滿滿的模樣,終究只是輕輕嘆了一口氣,「妳若要強攻,我便會支援。」
語心一拍桌子,笑得乾脆:「就等你這句話!果然是最好的玩伴!」
兩人很快定下計畫。
語心先行探路,一月為限,若情勢可行,凌雲丘隨後發兵。
其實她們心中早有不滿。
慕凝絕派與九天門聯手維持正教之約,新興勢力聲勢日盛,反觀語琴宮與凌雲丘,地勢偏僻、資源匱乏,處處受制,自然不服。
語心更是如此,既然不服,那就親自去看個明白。
她御雲而行,一路氣勢洶洶。
山脈延綿,雲海翻湧,她在高空盤旋數圈,靈識一遍遍掃過山域,卻始終找不到任何宗門氣息。
沒有山門、沒有護山陣,甚至連一絲靈氣聚集的異常都沒有。
語心眉頭逐漸皺緊,「……怎麼可能?」
她不信邪,又往更高處飛去。
風聲呼嘯,靈氣震盪,整片山域盡收眼底。
依舊什麼都沒有。
一圈、兩圈、三圈。
時間一點點過去。
原本的從容,逐漸變成煩躁。
再到最後,只剩下無言的沉默。
一個月後……本該是相約之日,卻徹底與初之爽約。
語心終於落在山下城鎮。
衣袂依舊整潔,但神情已經沒有來時的從容。
她站在人群之中,明顯有些不適應。
她向來不喜與凡人打交道,但這一次,卻不得不低頭。
「……請問一下。」她語氣壓得很低,甚至帶著一絲不自然,「慕凝絕派……怎麼走?」
那中年漢子愣了一下,隨即笑了起來,「姑娘第一次來吧?」
語心沒有回話,只是點了點頭。
那人指了指遠處:「那邊有碼頭,先去登記。」
「碼頭?」語心微微一怔,「在海上?」
她環顧四周,群山環繞,哪來的海?
那漢子笑得更開了:「誰跟妳說在海上?」
他抬手指向天空,「慕凝絕派在天上。」
語心整個人一僵,她下意識抬頭。
雲層翻湧,日光灑落。
──什麼都沒有。
「那我御劍上去不就好了?」她皺眉問道。
那漢子搖了搖頭,語氣帶著幾分調侃:「找不到路的。沒人帶路,就算飛一輩子,也進不去,更別說還有什麼『御界』,好像沒有標記是無法進入的。」
語心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
她原本以為,這趟只是來「看一看」。
若不順眼,便順手解決。
但現在,她連門在哪裡都不知道。
她忽然有些明白。
為什麼「陶唐雪靈很強」,卻沒人說得清楚。
因為連「怎麼找到她」這件事,本身就已經不簡單。
語心緩緩吐出一口氣,眼神第一次變得認真起來,「……看來,是我小看了。」
隨後,她也顧不得什麼面子,灰溜溜地來到碼頭登記。
長長的隊伍排在前方,各色修士來來往往,語心站在其中,臉色略顯僵硬。
輪到她時,管理員頭也不抬地遞來一張名冊與筆。
「姓名還有年齡。」
她抬頭,語氣難得帶著幾分不可思議:「年齡?!」
管理員依舊低頭整理名冊,語氣平淡:「掌門親自規定的。」
「為什麼要寫這個?」語心眉頭一皺,「不知道年齡是女孩子的秘密嗎?」
管理員終於抬眼看了她一眼,語氣倒也不嚴厲:
「陶唐掌門似乎很看重年輕一輩。若資質合適,偶爾會親自開示還處在迷茫的年輕修士。」
「不管哪一教派的?」語心問道。
「對!不管哪一教派的!」
語心暗道:甚至都可能成為敵人,卻依然熱心開示?心胸也太寬了吧?!
筆尖懸在「年齡」,遲遲落不下去。
最終,她輕咳一聲,迅速寫下一個數字。
──「二十」。
語心暗道:反正沒人看得出來,年輕本來就對我們沒這麼重要,通常看起來都特別年輕。
剛放下筆,管理員已經伸手拿起來。
只掃了一眼,又抬頭看了她一眼,空氣安靜了一瞬。
「……小妹妹。」
他語氣平靜,「不像吧?」
語心整個人僵住。
「我──」她張了張嘴,卻說不出話,那一瞬間,她忽然覺得整個碼頭的人都在看她。
「……好啦好啦!」她終於撐不住,把名冊搶回來,重新寫下數字。
動作乾脆,像是在割肉,「三十七。」
寫完那一刻,她整個人彷彿失去靈魂。
登船之後,語心默默縮在角落。
雙手抱膝,整個人幾乎縮成一團。
「……我完了。」她低聲喃喃,「居然會有這種事……」
她緩緩抬起頭,眼神空洞,「被知道年齡了……嗚。」甚至還抹抹眼淚。
不知過了多久,船身微微一震。
雲霧忽然散開,語心下意識抬頭。
下一刻,她整個人愣住。
雲海之上,一座巨大的空島靜靜懸浮。
殿宇層層疊起,樓閣如畫,靈氣流轉如潮,宛如天地自成一界。
霞光映照之下,整個宗門帶著一股說不出的威嚴與神聖。
語心的瞳孔微微一縮。
──這就是……慕凝絕派?
「來!請各位客倌這邊下船!」船上,一名師姐已經開始引導眾人下船。
語心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中的震動,恢復平日的從容,起身準備離開。
「夏后掌門……請留步。」那師姐忽然開口。
語心一愣,「我?」
「是。」師姐微微一笑,「雪靈掌門看到您的名字後,特意吩咐,想先見您一面。」
語心眼神微微一沉:直接點名?
她心中冷笑一聲。
「好。」語氣重新變得從容而高傲,「我也正想會會她。」
──挫挫她的銳氣!一定要讓她對我刮目相看,然後……讓她俯首稱臣………哼哼!
她抬步而行,步伐穩定,氣勢如常。
彷彿一切都在掌握之中。
直到她踏入主殿。
那一瞬間,她的腳步,停了一下。
殿中靈壓沉穩如山。
兩側站立之人,氣息沉厚,竟無一人低於地基上乘。
視線再往前。
一名白髮短髮女子立於最前,側立於雪靈位旁,是慕凝絕派大護法──南宮夢君。
氣息內斂,卻隱隱壓過全場。
──大護法!?天基中乘!
語心心中猛地一沉。
──不是吧……護法也全都有地基上乘?!
她的視線,再往更前方望去。
那裡,靜靜坐著一人。
白衣如雪,神情平靜。
氣息……完全無法感知。
語心的心,瞬間沉到谷底。
──探查不到?!
──這種情況……只有一種可能……
她的呼吸微微一亂。
剛剛還在門前囂張的女孩,徹底已經不見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從未有過的壓力壓在心頭迫使她老實。
她張了張嘴,原本準備好的話,全都卡在喉嚨裡。
「……那個……」聲音,竟有些發緊。
她立刻低頭,語氣瞬間轉變,「夏后語心……拜見雪靈掌門。」
殿中一片安靜。
雪靈看著她,目光平和,既不壓迫,也不熱情。
只有『穩』。
「歡迎來到慕凝絕派,語心掌門。」雪靈語氣溫和,「不知此行,夏后掌門有何指教?」
語心心中一緊,所有原本的打算,在這一刻全部崩潰。
「我……」她停了一下,然後迅速改口,「我是來……結交的。」
她深吸一口氣,語氣帶著幾分勉強維持的從容:「希望語琴宮與慕凝絕派,能結為姐妹教派,互相照應。」
話一出口。
她自己都覺得……完全不是來時想說的那一套。
「當然……」她幾乎沒有停頓,「若論輩分……」
她低頭,「雪靈掌門為長。」
殿中氣氛微微一變。
雪靈眉頭輕輕一皺。
語心心臟猛地一縮。
腿幾乎一軟。
──糟了!說錯話了嗎?!
「雪靈掌門……這是好事。」一旁,大護法南宮夢君適時開口。
雪靈沉默了一瞬,隨後眉頭鬆開。
「……也好。」她點了點頭,「慕凝絕派,願與語琴宮結為姐妹。」
語心幾乎是立刻接上,像是生怕慢了一拍就會反悔,「那……從今往後,我便稱雪靈掌門您一聲姐姐。」
語氣帶笑,卻帶著一絲說不出的勉強。
雪靈微微頷首。
「妹妹有禮。」她語氣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動搖的穩定,「正教之間,理當如此,以兄弟姐妹相稱,方是慕凝絕派一直以來的願景。」
……
不久後,語心灰溜溜地跑回了凌雲丘。
「所以要打慕凝絕派嗎?」初之淡淡開口,彷彿早已看透語心的煩惱與畏懼。
「誰說要打了!」語心一驚,連忙伸手遮住初之的嘴,「天底下哪有妹妹打姐姐的道理?!」
初之微微一愣:他向來知道語心天不怕地不怕,如今竟會說出這種話,倒是頭一次見。
雖未細問,卻也不難猜到。
語心多半,已經見過那位陶唐雪靈了。
也正因如此,才會變得如此安分。
簡單來說:
關於雪靈的傳聞,並非胡說。
甚至,比傳聞更可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