亞力士颱風的風暴中心在這一刻正在橫越北台灣。
破舊的「悅來旅社」在強風中微微顫抖,木質的窗框發出令人心驚膽顫的嘎吱聲,彷彿隨時會被這股狂風給拆解掉。狹小的五坪通舖房內,空氣中瀰漫著一種陳舊的霉味、潮濕的泥土氣息,以及一種極度壓抑的、屬於人類原始本能的恐懼。
闕恆遠坐在床沿,看著眼前這四位,曾經在未來的商場上都是冷酷無情的女人。
此時的她們,哪裡還有半點女強人的影子?
悅清禾抱著膝蓋縮在床角,那件價值連城的香奈兒白色絲緞洋裝早已變得破爛不堪,下擺沾滿了信義區荒原的黑泥,半乾的布料沈重地垂落在她蒼白的腿上。
她那頭優雅的瀏海被雨水黏在額頭上,整個人顯得脆弱而嬌小,與平日那種疏離的高傲形成了強烈對比。
「恆遠,我好想洗澡……」
「可是那間浴室,我真的不敢進去。」
悅清禾聲音細微如蚊吶,眼眶裡打轉的淚水在昏黃的鎢絲燈泡下顯得格外惹人憐愛。
那一間不到一坪的浴室,磁磚縫隙裡全是黑色的霉斑,生鏽的水龍頭正滴答滴答地漏著水,那是她這輩子從未見過的底層生活。
「清禾,現在沒得挑了。」
伊凝雪咬著下唇,她雖然也臉色慘白,但律師的冷靜性格,讓她強迫自己去面對現實。
她動手解開了那件浸透雨水的深藍色訂製西裝外套,裡面的真絲襯衫被雨水泡得半透明,緊緊勾勒出她那曼妙卻因寒冷而引起雞皮疙瘩的曲線。
她紮得俐落的高馬尾已經散落,長髮濕淋淋地貼在背上,那種高高在上的凌厲感,被一種落難的狼狽,給所取代。

「大家把濕衣服換下來吧,」
「不然明天一定會感冒,」
「我們現在生不起病的。」
闕恆遠站起身,從櫃子裡翻出幾件旅社提供的、散發著強烈樟腦丸味道的粗棉浴衣。
這是回到過去,他們唯一能得到的體溫。
在那種極度侷促的空間裡,五個人不得不放下所有的矜持與隔閡。
千慕羽顫抖著手,褪下那件沾滿泥濘的設計師棉T,露出纖細的肩膀,她那支螢幕破碎的iPhone放在枕頭邊,此刻微弱的剩餘電量正提醒著她——那個擁有5G網路與雲端生活的世界已經徹底消失。
玥映嵐則沈默地坐在一旁,她那件蕾絲飾邊的睡裙已經半濕,她看著窗外不斷拍打的雨滴,眼神空洞得令人心痛。
「過來。」
闕恆遠對著她們招了手。
在那個狹小的通舖上,五個人像是取暖的幼獸般緊緊依賴在一起。
這不是2026年那種充滿算計的社交距離,而是重生後、面對未知恐懼時唯一的救贖。
悅清禾靠在闕恆遠的胸膛,聽著他沈穩的心跳聲,那是她這幾年來聽過最平靜的聲音。
她原本以為自己更愛家族的股權,但在這一刻,她才發現自己最渴望的,其實只是這個男人的溫度。
伊凝雪則沈默地抓著闕恆遠的手臂,指尖因為用力而顯得發白。
她那雙平時只看合約與法條的眼睛,此刻在黑暗中凝視著闕恆遠的側臉。
「恆遠,如果是重生……」
「為什麼是我們五個?」
她輕聲問道,語氣中帶著一絲不甘。
「或許,」
「是老天爺給我們一個重新來過的機會。」
闕恆遠低聲回應,他能感覺到四個女孩的呼吸聲在他周遭起伏。
這一夜,沒有人睡得安穩。
窗外亞力士颱風的咆哮聲,像是要把這個時代所有的秘密都撕碎,卻也變相地成了他們與外界隔絕的屏障。
隔天一早,風雨初歇。
1990年8月21日,陽光穿過雲層,吝嗇地照進這間充滿霉味的旅社房間。
闕恆遠率先醒來,他看著橫七豎八倒在通舖上的女孩們,心中湧起一股前所未有的保護欲。
他走出房間,在走廊上與那個正彎腰修復招牌的年輕男子,也就是年輕時期的悅智誠,正擦肩而過。
這時後的悅智誠只有二十幾歲,滿頭黑髮,眼神裡還帶著創業初期的迷惘與衝勁。
他狐疑地看了下闕恆遠一眼,總覺得這年輕人的眼神沉穩得不像這個年紀該有的樣子。
「肖年仔,」
「昨晚睡得還好嗎?」
「颱風天,我們這小地方有點簡陋了點。」
悅智誠拍了拍手上的灰塵,露出一個憨厚的笑容。
闕恆遠點了點頭,沒有多說什麼,因為他怕一開口,那種跨越時空的血緣牽引,會讓他露餡。
他帶著四位女孩走出旅社,走上79年的台北街頭。
滿街都是被颱風吹落的招牌,到處都是倒塌的山葉、光陽機車,全部橫在路邊,一個穿著汗衫的阿伯正拿著掃帚清掃積水。
那種充滿煙火氣的、鉛汽油味的、雜亂卻充滿生機的台北,早在未來都已消失。
他們走進一家充滿熱氣的傳統豆漿店。
油條在高溫的油鍋裡翻滾,散發出誘人的焦香味。
五人圍坐在沾著油垢的木頭方桌前,每個人面前都擺著一碗熱騰騰的鹹豆漿。
闕恆遠伸手拿過隔壁桌的一份舊報紙,報紙的紙質粗糙,油墨味極重。
頭版標題赫然寫著:【股市連日重挫,萬點大行情宣告終結】。

伊凝雪湊了過來,看著報紙上的數字,她的瞳孔猛然收縮。
「民國79年……」
「那是台灣股市歷史上最慘烈的一年。」
她壓低聲音,法律人的敏銳讓她立刻抓到了重點。
「從一萬兩千點崩跌到兩千點,」
「多少人家破人亡。」
闕恆遠放下報紙,摸著口袋中那疊昨天典當名錶換來的厚重鈔票。
在2026年,這幾十萬可能都不夠買一個名牌包;
但在1990年的股市崩盤期,這就是足以翻天覆地的原始資本。
「看來,我們不只要活下去。」
闕恆遠環視著四位女孩,眼神中燃燒起一種名為野心的火焰。
「我們還要成為這個時代的主宰。」
「我們要讓那五個老頭……」
「在還沒發跡之前,就先看到我們的背影。」
悅清禾喝了一口豆漿,雖然這時代的味道,對她精緻的味蕾來說有些陌生,但那股暖意卻流進了心裡。
她看著闕恆遠,嘴角微微勾起。
「好,既然回不去,」
「那我們就親手打造一個屬於我們的未來。」
就在這時,豆漿店門口走進了一名神情極度憔悴的青年。
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領口磨損的短袖襯衫,腋下夾著一疊被雨水浸濕而發皺的證券行情表。
他是慎致遠。
此時的他,正因為幫大戶處理斷頭資產而心力交瘁,眼神中正墮入金錢泥淖的掙扎。
他頹然地坐在角落的長凳上,點了一碗最便宜的清稀飯,雙手神經質地攪動著。
闕恆遠側過頭,目光如隼般鎖定了這名未來的半導體巨頭。
現在的慎致遠,還只是個在萬點崩盤中被踩在腳底的無名卒。
「機會來了。」
闕恆遠低聲自語。
這場跨越時空的五重奏,正式在1990年的清晨,奏響了掠奪與重生的第一樂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