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宋是新時代中國的起點。這次在劉子健教授的推薦序上明確的看到了這樣的說法。
40年前就提出了，那時我還在媽媽雜摳咧。對於地方武力的變革與扭轉，自然也是兩宋重要的課題。
想想也有趣，漢州牧、唐節度使，絕對是中國史上地方武力失控的兩大標誌。
不知道有沒有研究西晉這方面的論文著作？
有些疑問真不是空穴來風。黃老師在《南宋地方武力：地方軍與民間自衛武力的探討》緒論提到的宋朝軍隊沿革，老實說我看起來還滿符合「理想很豐滿，現實很骨感」。
簡單說，自秦朝以來，中央政府在做的大概都是同樣這幾件事。
漢唐最末走到武力失控，也是長時間流動的結果，並非單一原因一朝一夕招致。
我都知道，黃老師哪可能不知道。
相對就是說，南宋最後像漢唐一樣炸了嗎？沒有。
那麼，會不會是，南宋有大型外敵要抵禦，所以只是還「來不及」等到他們各自為政？
小時候還相信泥馬渡康王，宋高宗振臂一呼大家就擁戴他當南朝領導人。
現在我不只讀過東晉的成立，更在黃老師《宋代的家族與社會》中的四明袁氏篇看到……袁氏一代的女婿，就是持有地方武力並支持康王登基的一員。
那事情就很明顯啊，北宋跟西晉一樣後期就有地方擁兵的問題了。
南宋，究竟有沒有成為第二個東晉？就來跟著黃老師的腳步看看。
「南宋時代的地方軍,都是由宋廷或地方長官,基於維護地方的安全或協助邊防,招募當地百姓組織而成的,比較重要的有:湖北神勁軍、楚州武鋒軍、揚州強勇軍、成都義勇軍、廣東摧鋒軍、福建左翼軍等。」
我現在的敏銳度真的在很奇怪的地方。
跟你各位報告一下，即使西元2025年了，我老闆還是常常會要求在三國遊戲中製作特殊兵種。
你說一些特殊名稱？那是有的。
但舉凡無當飛軍，白馬義從，白耳兵，虎豹騎……講白了都是部隊名稱。雄獅部隊真的不是他們帶獅子打仗耶。
神勁軍、武鋒軍、強勇軍。這種就很嘴砲無實際，你看虎豹騎至少還可以判斷以騎兵為主力。
海龍部隊也能夠推測有海上作戰能力。
那種完全不知所云的形容詞？其實跟三國江東很像耶：解煩軍，無難軍。
此外，黃老師也提到他認為南宋最關鍵的「湖南飛熊軍」。
抱歉小弟不學無術，一秒想到三國演義的董卓飛熊軍。
這些事情感覺有一點關聯性，第一是說，江南地區「亂用中文」來當部隊番號，由來已久。
第二則是反過來，說書話本可能受到兩宋的影響才在搞這些名稱。結果形成了一個詭秘的閉圈循環。
話說回來，南宋有這麼多地方部隊，各有名號，看著就令人不安。
要放在東漢，那可是應對黃巾死灰復燃才得設成這樣。南宋有這麼亂嗎？
黃老師反覆提到一個點，非常吸引我。
如果說，宋明理學是近代中國的文化核心，那麼，茶葉就是近代中國的經濟核心了。
黃老師特別有一章是談「茶商武力的發展與演變」。
我這次的主題就決定是這個了。
家族社會與政治。經濟發展與軍事武力。
不得不說，黃老師切這兩個方向，深得我心。
而且老實說，我可能對於經濟發展與軍事武力這一塊更有心得。
【從茶聊起】
茶這東西，就像是中國歷史的奇點，嚴格說起來最能確定的出現時間點，還是唐朝。
往前追溯的困難在於，中國本來沒有「茶」這個字。
陸羽的《茶經》是毫無疑問的，用常理推斷，他大爺推廣成這樣，之前都沒有也太奇怪了。
講白了，過去這東西的名稱很多，而陸羽用「茶」來做為代表性統稱。
名稱很多這件事，略懂中國史就會產生膝反射：在南北朝或者戰國時代就有流行。
那是唐朝之前，中國語言最多元化的兩個時期。
南北朝自然靠譜一些，不然兩漢應該就要有類似《茶經》的文章了。
於是繼續膝反射，茶屬於非生活必須品，它的爆炸性興起，應該跟太平盛世相關……飯都沒得吃的時候，誰想著喝飲料？
呃，台灣人吧，曾經也是有一杯珍奶比一碗魯肉飯划算的時期。
不過有時候就是抬了左腳忘了右腳：酒比茶更早流行，而且同質性相當高。
即使是太平盛世，改良釀酒的技術，也比去找一個替代品更合理。
所以我們雙腳一起抬：如果不是酒價暴漲，那就是有一個「不能喝酒」的族群，進入了貴族階級。
前者，對於「南北朝」開始興起的想法，非常有幫助：酒的原料都是糧食作物來著，在戰爭頻仍時期，飲酒的奢侈度比承平時期更高。
後者，就跟陸羽的背景有關了：他小時候是在寺院長大的。
佛教徒。
佛教徒本有不殺生之戒，中國人擴大解釋成不吃葷腥，這個我們從南北朝走過來都知道。
事實上，《阿含經》第一戒是不殺生，第五戒就是不飲酒。
好的好的，膝反射起來就跟佛山無影腳一樣踢個沒完，結論就不下了趕快進正題。
唐朝時，開始課徵茶稅，九世紀更納入了官方專賣制度。
「不過，當時茶利收入，在整個國家財政中，還不占重要地位。」
據考中間大概是五六十年的時間。
茶的重要性雖然日漸增長，但明顯相當的緩慢。這時候的茶葉稅，還是一個奢侈稅的程度，是貴族眾多奢侈花費的「其中之一」。
可到了宋朝，喝茶就變成柴米油鹽的好朋友，一天都不能沒有了。
還是那句，現代台灣人肯定懂，你看手搖飲出來之前，沒點身分地位的跟人家喝什麼茶。
我真心常常覺得台灣人很有理解中國史的優勢就是這樣。
王安石變法其實都有針對茶葉專賣的改革。這種真的不能不跑題。
安石的建議比較偏向開放市場，提高品質與收入。
安石變法講白了根基於MONEY MONEY。欸，這個也非常有趣你知道嗎？
我很肯定中國政府到貞觀為止，都不是靠「錢」在運作的。
當然，前面糧食在很多時候都是比法幣更有效的交易貨幣，但重點不在那邊。
中國政府真正驅動跟組織國家的「利」，在於「地」。
唐朝以前的政府是「房東」，宋朝政府卻是「老闆」。
從這個角度，或許可以看見不一樣「衰弱」的大宋朝。
房東手握一條街就能囂張跋扈，老闆不做到國際級你都看他沒有。
老闆金流那麼大都是過路財神。
所以我還是相信，就算杯酒釋了兵權，肯定是沒有釋地權的。
宋朝很可能是房東從政府變成世族的情況，所以在「利」的方面，反而變成強枝弱幹了。
雖然這方面有很多想法一直冒出來，還是繼續讀書卡實在。
地理上來說，中國南方無疑是茶葉的主要產地，其中東南茶區，長期以來都佔「茶利」的一半以上。
因為是專賣制度，所以比較偏向傳統的「政府向茶園收購，再轉賣給茶商」。
按照黃老師的整理，政府收購的價格極低，轉賣的價格又高，導致茶園戶跟茶商的利潤都低，所以開始產生私販。
這邊我覺得要先明白，政府擔負了上山收購（產茶多丘陵區或高地）與配送各地的運輸與保衛成本，加上「茶利」是重要稅收。
是這樣，公司也是一樣，如果今天是一個開發中的項目，不賺錢，那麼公司會挪用其他的利潤來「補助」。
就是說，如果茶還不賺錢，但是看好，政府需要的利潤就不會那麼大。這並不是單純用「貪汙」解釋的情況。
好，可那是你大政府的問題，茶園戶跟茶商只知道，我們賺得有夠少。所以就來產地直購。
於是茶園戶的賣價高了，茶商的利潤也高了。
欸？那茶商就變成要負擔原本政府的風險啦，所以他們開始自組「常駐性武裝」。就跟現代大企業要自組物流體系一樣。
你可能還會注意到，茶商自組武裝防衛體系跟給茶戶較好的收購價之後，還是比跟政府收購賺？所以政府很黑？
如上所述，茶利還得拿來「養」其他項目，不是自體循環而已。而以政府體系之巨大，加上不可避免的貪污，對啦肯定還是有的。
到這邊，我們大概可以理解茶商自組武力的需求。不過，黃老師抓了兩條史料說明，大宋朝廷可不是這麼看的。
就「官」的角度來看，這些就是無賴，是黑道，是「茶鹽寇」。
黃老師進一步說明的是，事實上，原本能跟政府做茶葉買賣生意的，肯定都是「巨商」。
所以，我們就要理解的是，所謂的茶商地方武力，是「兩種都並存」的。
簡單說，一種私販商是跟茶農「買」，一種私販商是靠「搶」。
買商跟搶商之間的戰爭，才是茶商武力生成的根本原因。
一個巴掌拍不響嘛，沒人搶你哪需要防。
這樣的對立激化，也勢必衍生國際問題。
抱歉跳太快，就是說，華北地區已經習慣買南方茶。北宋時還是國內生意，等到南宋跟金對立，就變成國際生意了。
國際生意，又要按照傳統，設立交易點，由政府方提供貨品交易……
是的，南宋內部茶商跟茶寇搶得不可開交，必然的造成南宋政府手中的「茶源」減少。
金人買茶越來越貴，越來越少，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呢？
走私。
一旦幹起走私，茶商跟茶寇的對手就再不是對方而已了。
被南宋官兵查獲，難道要舉手投降，把幾萬斤的茶葉都上繳國庫嗎？
要渡江販售，需不需要水軍武力？
我就介紹到這裡了。
黃老師的《南宋地方武力》一書，將會更深入講解茶寇引起的戰亂，以及當和平不再時，茶商茶寇如何轉變為官兵助力，成為南宋邊防戰爭的好幫手。
其實滿好看的，就這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