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雄的夏天，每條柏油路面都被曬得發出一種焦苦的味道。
國三畢業後的那個暑假，本該是瘋狂玩樂或是焦慮放榜的日子，但這五個人的「秘密基地」，闕家大院後方的舊儲藏室裡，卻瀰漫著一股不尋常的嚴肅氣息。一台老舊的窗型冷氣正轟隆轟隆地運轉著，雖然聲音大得驚人，吹出來的冷風卻勉強只能壓住五個人的體溫。
「手不要抖，」
「切絲的時候，左手手指要像這樣彎曲，」
「用關節抵住刀面。」
闕恆遠站在木製的長桌前，長桌上擺著一把雖然有些年頭、卻被磨得鋥亮的「中式木柄片刀」。
那是闕恆遠跟家裡開熱炒店的長輩借來的，刀身沉甸甸的，對一個國三生來說有些吃力。
「手不要抖，」
「左手要像貓爪一樣扣住食材。」
闕恆遠屏住呼吸，右手穩健地垂直落下，刀鋒切入白蘿蔔的聲音是清脆的「噠、噠、噠」。
他沒有耍帥，每一刀都切得很慢，因為他知道，基本功沒有捷徑。
他示範的是如何「穩」，而不是如何「快」。
「恆遠，」
「這刀看起來好重，我怕我會切到手……」
悅清禾縮了縮脖子。
「所以我才要妳們先練『握法』。」
「括青的面試官看的是妳對刀的心，」
「又不是看妳在那耍特技。」
闕恆遠放下片刀，細心地幫悅清禾調整握刀的姿勢，確保她的虎口緊貼刀柄。
這樣的他，就像是鄰家哥哥一個「害怕」這群女孩在實習課上受傷，所以先讓她們學會用刀具的人。
「恆遠，這真的會考嗎？」
千慕羽嘟著嘴，有些心不在焉地撥弄著眼前的食材，她的指尖還殘留著剛才練揉麵糰時的紅腫。
「括青是全台灣最好的餐飲學校，錄取率不到百分之十。」
闕恆遠停下動作，鵝蛋臉上的神情異常嚴真，眼神裡透著一種超越年齡的沈穩。
「面試不只考談吐，還會隨機抽考基本的『刀法邏輯』和『食材辨識』。」
「我手中這份題庫，」
「是托了我爸在五星級飯店的朋友，」
「拿到的他們內部培訓新人的重點，」
「加上我這幾個月去括青校門口找畢業學長姐問到的紀錄。」
這些是闕恆遠這三個月來的戰利品。
一本厚厚的、用藍色原子筆寫得密密麻麻的筆記本。
裡面不但有括青歷屆面試官最愛問的題目，甚至連面試時該穿什麼樣的白襯衫、領帶要怎麼繫才顯得專業，他都寫得清清楚楚。
「清禾，妳看這一題。」
他轉身走向悅清禾。
清禾正緊張地背誦著關於「餐飲服務五大原則」的考題，看到恆遠走過來，臉蛋微微發紅。
「如果面試官問妳，」
「為什麼想讀餐飲，」
「妳千萬絕對不能只說是因為喜歡吃。」
他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語氣變得柔軟：
「妳要告訴他們，」
「妳想守護的是『味道帶來的幸福感』。」
「明白嗎？」
悅清禾認真地點了點頭，眼神裡閃過一絲依賴。
她知道，如果沒有闕恆遠，她根本沒有勇氣去報名那間菁英雲集的學校。
伊凝雪坐在一旁，推了推黑框眼鏡，細心地對照著闕恆遠手寫的筆記與學校官網公告的甄試項目。
「恆遠，」
「這上面寫的『刀工基礎』和『食材辨識』，」
「你已經幫我們標註了這麼多重點……」
伊凝雪抬起頭，看著正低頭收拾磨刀石的闕恆遠。
「但你自己的筆記本裡，」
「為什麼連『中餐考題』和『房務流程』也都寫滿了？」
「面試不是只要選一個專長答就好嗎？」
闕恆遠愣了一下，隨即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帶著一點笨拙的執著。
「喔，那個啊……」
「我想說既然都要考了，」
「就乾脆把全部科系的考古題都看一遍。」
他抓了抓頭髮，眼神溫潤卻堅定。
「我怕到時候萬一妳們被分配到不同的專業班級，」
「我如果都不懂，」
「就沒辦法幫妳們看重點了。」
「笨蛋。」
伊凝雪冷冷地吐出這兩個字，但隨即低下了頭，計算機按鍵的聲音變得輕快了些。
「大家讀的內容都一樣，」
「你把自己搞得這麼累幹嘛。」
「因為我想確保我們五個都能一起考上。」
闕恆遠輕聲說著，重新攤開那本寫得密密麻麻的題庫。
「只要大家都進了括青，」
「不管被分到哪個班，」
「我們都還是能在一起。」
玥映嵐一邊搖著扇子，一邊打量著恆遠，語氣帶著一絲調侃：
「恆遠，你這麼辛苦，」
「要是我們四個到時候沒考上，」
「只有你一個人去讀括青……」
玥映嵐停下搖動的摺扇，那雙帶點嫵媚的眼睛在昏暗的儲藏室裡顯得格外明亮。
「你會不會進了那間學校，」
「就交了新女朋友，」
「把我們這些從小一起長大的跟班給忘了啊？」
這話一出，原本還在對照題庫的伊凝雪停下了筆，低頭背誦的悅清禾抬起了眼，連原本在玩麵糰的千慕羽都安靜了下來。
儲藏室裡只剩下窗型冷氣那單調且沈重的轟鳴聲。
「我……」
闕恆遠愣住了，手中剛放下的刀子在桌面上發出輕微的碰撞聲。
他看著面前這四雙風格各異、卻都帶著強烈注視的眼睛，鵝蛋臉微微漲紅，日系清新的沈穩氣質瞬間瓦解。
「我……」
「我沒想過這種事，」
「現在不是在考學校嗎？」
「少來，括青的正妹很多耶。」
千慕羽湊了過來，帶著一點點不服輸的語氣。
「萬一有個學姐很漂亮，」
「又會做那種高級的法式甜點，」
「天天送你吃，你真的不會心動？」
「那是……」
「那也是以後的事吧。」
闕恆遠低下頭，有些狼狽地避開她們的視線，手忙腳亂地整理著桌面上的筆記本。
「我現在只想讓大家都能考進去，」
「不然……」
「不然以後假日要特訓，」
「少了一個人不是很奇怪嗎？」
「你這算什麼回答啊？」
玥映嵐重新展開摺扇，遮住嘴角的笑意，眼神卻銳利地捕捉著恆遠的每一絲侷促。
「你還沒回答我，」
「萬一交了女朋友，我們要怎麼辦？」
「我、我不知道啦！」
闕恆遠最後只能悶聲冒出這一句，臉色紅得快要滴出血來。
「快點練習啦，」
「這題『基礎衛生觀念』如果答錯，」
「面試官直接就扣五分了！」
雖然他沒有正面回答，但那種不知所措的笨拙感，反而讓四位女孩心頭那股緊繃感稍微放鬆了一點，卻也讓那種「絕對不能讓別人搶走他」的鬥志，在夏天的午後悄悄埋下了種子。
那晚，外面下起了暴雨。
五個人窩在秘密基地裡，分著吃一碗泡麵。
那是他們進入括青前的最後一個暑假，也是闕恆遠作為「守護者」的第一次戰鬥。
他看著那些筆記本，心裡盤算著：只要能在一起，無論要面對多嚴厲的老師、多惡劣的對手，他都會擋在最前面。
那時的他們還不知道，進入括青後，等待他們的將不只是廚房的煙火，還有更複雜的、關於成人世界的試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