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抓馬戀人》海報
挪威編劇兼導演Kristoffer Borgli最新作品《抓馬戀人》,在發行公司A24的包裝下,彷彿是一部星光閃耀的愛情喜劇,行銷素材包括了可愛的戒指炫耀照、設計精美的婚禮邀請函等等,但這也是誘敵深入的詭計,《抓馬戀人》並不是個讓住宅過於寬敞美好的俊男美女假裝平凡人然後「從此過著幸福快樂日子」的浪漫喜劇,而是跟黑色油漆一樣黑的挑釁作品,這心情轉折,就跟很多被美好願景騙進婚姻的人一樣吧哈哈哈。

《抓馬戀人》劇照
在《抓馬戀人》的開頭,Charlie與Emma於咖啡館的"meet-cute"彷彿出自90年代浪漫喜劇,男生像個休葛蘭典型,外表帥氣充滿魅力,但行為帶著可愛的笨拙;女生氣質優雅脫俗,對還不認識的Charlie充滿善意與同理。他們的關係是完全理想化的幸福,不僅相愛,還住在仙境般的公寓、擁有夢幻的職業(在現實世界中,他們的職業恐怕負擔不起片裡這兩位的生活水準),幾乎可說是所有人都渴望的生活,然而Emma拋出的震撼彈——她在高中時差點做了某件事,幾乎讓一切崩潰。

《抓馬戀人》劇照
Charlie非常希望自己能釋懷,Emma也希望大家能忘記這件事,但導演透過將角色的心理空間與想像給視覺化,除了讓觀眾看見Emma在事件之後對兩人感情的擔憂,也看見Charlie如何重新建構他對Emma的認知、重新想像跟這人在一起的風險,甚至過往的小事,哪怕只是Emma差點被撞時對司機的怒吼,頓時都成為不祥的暗示,焦慮恐慌的思緒如大浪般一波波襲來,Charlie站得住嗎?
***以下有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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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mma對朋友們承認的震撼往事,是她曾因校園霸凌心生不滿,計畫過校園槍擊案,但最終沒有付諸實踐,不過原因並非良心發現,主要是由於另一樁槍擊案先發生了,而她也意外被新朋友接納,有了歸屬感,之後沒有再想犯案。
身為挪威人的編導Kristoffer Borgli將Charlie設定為英國人,Emma則是從路易斯安那州搬到波士頓,並讓整部片的中後段主要從Charlie的觀感出發,使得《抓馬戀人》呈現了外國人面對美國槍枝暴力歷史的複雜感受。Borgli選擇的表現方式,並非槍枝及暴力本身,而是更著重於槍枝文化如何變成一種邊緣族群想仿效的風格,比方說,Emma開始有槍擊念頭時,做的事情包括畫上濃黑眼影、模仿饒舌歌手的髮型、拍攝自白影片等等;還有Charlie在知道未婚妻的秘密之後,收到一本圖冊,裡面有持槍的漂亮女性擺出性感姿勢的照片。
不過,劇本對這些情形沒有給出簡單答案,帶著外國人視角的導演也沒有裝作提供什麼深刻評論,而是利用Emma的秘密來詢問觀眾——你想知道多少關於伴侶的事情?你能承受多糟糕的狀況?
Charlie渴望剖析與理解一切細節,但Emma抗拒重溫過去,於是緊張不安氣氛慢慢累積,一切像是火藥桶般隨時可能爆炸。觀眾能同情Emma,她不希望讓過去的她定義未來,觀眾也能理解Charlie,他當然會擔心過去那個Emma可能再被激出來。

《抓馬戀人》劇照
配角的反應,讓這問題更加複雜。當晚一起聽見這消息的還有Mike與Rachel,他們都分享了自己做過最糟的事,有趣的是,Emma是唯一沒有付諸實現的,其他三人都真的出手,其中Mike的事情最能被原諒,而Charlie與Rachel的都不太好,尤其Rachel的行為確實殘酷,她沒搞出人命只是運氣好罷了,然而Rachel卻成為批評Emma最力的人,Rachel的觀感也影響了Charlie的看法——Charlie想支持伴侶,但他也希望自己在好友眼中不是個懦弱又毫無判斷力的白癡。
此外,Charlie剛與Emma認識時,就說了個謊言來假裝彼此有共同點,獲得交往的機會,如今Emma卻因為誠實而被懲罰,兩者相映頗為諷刺。
對於看過Kristoffer Borgli作品的人來說,《抓馬戀人》有一種熟悉感。他的挪威電影《我恨我自己》講述一位女性極度渴望成名,寧可讓自己生病與傷害自己的故事;由尼可拉斯凱吉主演的《夢行者保羅》描述一位中年男人突然出現在每個人的夢中,引發了各種正面與負面的瘋狂、以及主角的恐慌。這些故事都牽涉到別人看待自己的方式會如何影響自己、以及當一個人被不安全感所控制時生活會如何崩塌。
《抓馬戀人》也不例外,Emma原本已經漸漸遠離過去的自己,卻在朋友們知道這件事且反應很負面之後,健全穩定的生活幾乎要瞬間瓦解;Charlie明明深愛女友,卻完全無法回到過去的安全感,更重要的是,他似乎一直在尋求其他人的看法,彷彿需要其他人的「背書」才能讓他做決定,這或許從電影一開始就有暗示,當時兩人為了婚禮去練舞,Emma對於這「第一支舞」的「表演性質」感到壓力大時,Charlie是比較能接受的,他所做的一切,除了自己想要以外,還要考量到父母、家人、朋友會如何看他,而這也成為他再度接受Emma的一大障礙。

《抓馬戀人》劇照
兩位主角是《抓馬戀人》的成功要素。羅伯派汀森在《暮光之城》之後就大量嘗試飾演怪異、非主流的角色,這些經驗使他在本片大放異彩。Charlie起先看似是拘謹乏味的無聊角色,一個典型的英國中上階層人士,然而在Emma的秘密公開後,他滑稽地失控,讓天馬行空的恐懼想像慢慢侵蝕自己,不斷尋求周圍的人給他一些原諒Emma的理由,但每回的努力都伴隨著更深的絕望。派汀森同時得是一個令人心動的浪漫電影主角、也是個瀕臨崩潰的平凡男子,還要能發揮喜感來完成肢體喜劇,而派汀森完全命中。
飾演Emma的千黛亞肩負更艱鉅的任務,因為她必須讓人很容易喜愛,但又要令人難以捉摸,而《抓馬戀人》並沒有把這角色的內心世界寫得夠深、也少以她的視角看事情,但Emma又是關乎全片成敗的角色,幸好千黛亞成功地將角色提升、超越劇本,並且在令觀眾害怕與同情之間找到最適合的平衡,適度磨平Emma的尖銳,注入足夠的脆弱與受傷,帶來恰到好處的模糊性,讓人難以下定論,但不會討厭她。

《抓馬戀人》劇照
配角部分就屬Alana Haim最搶鏡,都快把男女主角的光環搶走了,她飾演的Rachel充滿自以為是的憤慨,對照這角色坦承的過往顯得頗為偽善,而且她是個很沒自覺的人,竟直接假設她的丈夫因為是黑人所以「從小就在槍械環境中長大」,似乎沒想過真實世界的情況沒有那麼單一扁平,也難怪她完全拒絕去理解Emma的情形可能比她想的複雜。特別要提到飾演婚禮攝影師Frances的Zoë Winters,她充滿熱誠地與主角們討論婚禮拍攝流程的喜劇段落非常好笑,尤其當英文的"shoot"既代表射擊也代表拍攝,一切更是荒謬爆笑到極點(那句"Shooting grandparents, TBD"真是令人噴茶),搭配刻意放大的閃光燈聲光效果,以及Frances明顯感受到新人怪怪的但又無法明說的尷尬,整場戲令人非常難忘。

《抓馬戀人》劇照
婚姻的本質不是Emma與Charlie走過的那堆蛋糕與餐食、婚照、訂婚戒指、第一支舞、婚禮DJ等等展演(雖然對資本主義社會來說,那些非常重要),而是那種將生命的一切交給他人所帶來的不確定感,結婚將兩人生命中許多細節綁定在一起,但彼此一直都是不一樣的人、甚至是永遠無法真正了解的人,這原本就是可怕的事情。導演逼迫所有進場的觀眾檢視自己能原諒或合理化伴侶的界線,不過或許,有些事最好從一開始就不要知道比較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