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B 不眠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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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曼谷午後三點的陽光,總有一種將一切事物烤得發白的狠戾。

我坐在車裡,車廂內原本微弱的冷氣聲在熄火後戛然而止。我抬起手,揉了揉因為盯了一整天排班表而乾澀的眼角,順便理了理領口。襯衫袖口沾了一點馬克筆的墨水,那是早上在劇組協調燈光位置時留下的。

身為幕後,我習慣了把所有事情打理得精確無誤,把自己活成一塊安靜的背景板。

手機螢幕亮起,那是媽媽傳來的訊息,叮囑我接到 Bonnie 後要帶她去吃頓好的。我看著屏幕,腦海裡浮現的卻是這女孩幾年前的樣子。

其實也不是很久沒見,只是自從我到曼谷讀書、工作後,回家的日子變得零碎。記憶裡的 Bonnie,好像總跟「安靜」這兩個字沾不上邊。我還記得她中學時有次傳訊息跟我告狀,說她因為看窗外的兩隻鳥吵架覺得太好笑,在課堂上忍不住笑出聲,最後被老師趕去走廊罰站。

那時候我回她什麼?好像是叫她少管鳥的事,多管管自己的數學。現在回想起來總讓人啞然失笑。

我推開車門,踏入那片熱浪中。

校門口的噴水池旁,站著一個女孩。她穿著簡單的白色襯衫,袖口整齊地捲到手肘處。她低著頭,正全神貫注地盯著腳尖前的地磚縫隙。那種安靜,在喧鬧的大學門口顯得格外突兀。

「Bonnie?」

我喊出這個名字的時候,語氣平靜得像是在喊一個週末約好的朋友。

女孩的身軀微不可察地顫了顫。她緩緩地轉過臉,那雙眼睛在看清我的瞬間,迅速亮了一下。那種眼神很純粹,帶著一種「終於見到熟悉的人」的依賴感。

「P'Emi!」

她喊得有些急,快步朝我走過來,行李箱的輪子在石磚地上發出悶沉的滾動聲。

直到她停在我面前,我才意識到那種微妙的錯位感。她長高了,原本圓潤的臉蛋線條變得清晰,那種屬於少女的、侵略性不強卻無法忽視的生機,在曼谷的熱風中散發開來。

「等很久了吧?」我接過她手中的行李箱,指尖不經意地擦過她的手背。

「沒有,我剛還在看那邊樹上的鳥,總覺得曼谷的鳥叫聲跟家裡的聽起來不太一樣。」她笑著說,嘴角勾起一個熟悉的弧度,眼睛彎成月牙。

那種感覺很奇妙。她還是那個會為了鳥叫聲分心的 Bonnie,但站在我面前的,卻是一個已經能獨自拖著大行李箱、考進表演系的成年女孩。

回到車內,空間因為多了一個人的呼吸而顯得侷促。她坐在副駕駛座,好奇地打量著車內的陳設,視線最後落在我隨手放在排檔桿旁的劇本草稿上。

「P'Emi 真的在劇組工作了啊。」她輕聲說,語氣裡透著一種小時候就有的崇拜

「媽媽說妳現在超厲害,什麼事都能自己搞定。」

我握著方向盤的手指微微收緊。家境的關係讓我習慣了半工半讀,習慣了在夢想的邊緣找一份穩定的幕後工作來支撐生活。看著身邊這個家境優渥、僅僅因為「好玩」就選了表演系、對未來還一片懵懂的女孩,我心底泛起一陣細碎的、說不清的情緒。

「沒那麼厲害,只是生活而已。」我平淡地發動引擎。

「可是我覺得 P' 這樣很酷。」她轉過頭,眼神亮晶晶地看著我,那雙小狗般的眼睛裡沒有任何雜質

「我以後……也可以像妳一樣酷嗎?」

我沒回答,只是盯著前方的車流,思考小孩所謂的酷到底是什麼。

這場重逢沒有我想像中的生疏,卻因為那份如舊的親暱,讓我感到一陣莫名的焦慮。她帶著那種隨心所欲的青春闖進了我的秩序,而我,卻在擔心自己這份好不容易維持住的、平淡的安靜,會因為她的到來而徹底失守。

「到了。」

電梯門闔上的時候,我從金屬鏡面的倒影裡看見了我們。一個是穿著深色套裝、滿眼疲憊的社會人;一個是白襯衫被風吹得微皺、連髮絲都透著輕盈的大學生。

這六歲的距離,在此刻的曼谷午後,突然顯得有些難以跨越。



2.

公寓門鎖發出輕微的「喀噠」聲,在安靜的走廊裡顯得有些刺耳。

我推開門,側身讓 Bonnie 進屋。原本獨自居住的空間,因為多了一個巨大的行李箱和另一個人的呼吸,空氣流動的軌跡彷彿瞬間變得擁擠。

「先隨便坐吧,我去幫妳倒水。」

我放下車鑰匙,順手把沙發上隨意堆放的劇組週報收進文件夾裡。身為幕後,我習慣了將生活過成一格一格的底片,每一件東西都有它固定的位置,但現在,Bonnie 正站在這片秩序的正中央。

她沒有立刻坐下,而是脫了鞋,赤著腳踩在木地板上。她走得很輕,像是怕驚擾了這間屋子的安靜,最後停在那面貼滿了分鏡圖與便利貼的牆前。

「P'Emi 的家,聞起來跟小時候妳房間的味道很像。」她轉過頭,眼睛亮晶晶的,鼻翼微動,像是真的在努力捕捉空氣裡的微分子。

「什麼味道?」我遞給她一杯溫水,指尖在杯緣停留了片刻。

「嗯……冷冷的,但是很乾淨的味道。」她接過水,大口喝了一半,唇角沾了一點晶瑩的水漬。

我沒接話,轉身走進廚房準備晚餐。

家境並不寬裕的我,從小就習慣了在各種細節上省吃儉用,甚至連晚餐的食材都是趁劇組收工後去超市買的折扣品。我在流理台前熟練地切著菜,刀刃撞擊砧板的聲音有節奏地響著,這原本是我最享受的獨處時光。

「我幫妳吧,P'Mi。」

她不知道什麼時候跟進了廚房,連那聲稱呼都隨意起來。狹窄的廚房因為她的闖入而顯得侷促,她身上那股屬於曼谷陽光的氣息,瞬間壓過了案板上的蔥薑味。

「不用,妳去休息,今天坐車也累了。」我頭也沒回,語氣維持著長輩的克制。


「可是我想跟妳說話。」


她微微湊近,下巴幾乎要擱在我的肩膀上。透過襯衫薄薄的布料,我能感覺到她噴在後頸處的溫熱呼吸

「以前妳每次煮飯我也都在旁邊吵妳,妳忘了嗎?」

我握刀的手僵了一下。腦海裡浮現出那個紮著歪斜馬尾的小屁孩,在廚房門口大喊大叫,最後被我用一塊燙過的肉片塞住嘴的畫面。

「那是以前,妳現在是大學生了,要穩重一點。」我轉過身,試圖用嚴肅的眼神壓住那份莫名泛起的燥熱。

她卻沒被我嚇到,反而歪著頭,像是在觀察什麼有趣的素材。那雙小狗般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我,帶著一種未經磨損的、直接的熱烈。

「妳皺眉頭的樣子,跟妳在電視台照片上的一模一樣。」她突然伸出手,指尖極快地掠過我的眉心,像是觸電般的一瞬,卻留下了揮之不去的觸感

「其實,我選表演系,是因為想看看 P' 工作的環境到底是什麼樣子的。」

「胡鬧。」我低聲斥責,心跳卻因為這句坦白而徹底亂了節奏。

晚餐是極其簡單的兩菜一湯。我們對坐在小餐桌旁,暖黃色的燈光落在她臉上,勾勒出她柔和的輪廓。她吃得很開心,甚至比以前還捧場。

「曼谷的夜晚,好像比家鄉還要吵一點。」

她放下筷子,轉頭看向窗外五光十色的街景,語氣裡多了一絲對未知的迷惘

「P'Emi,妳當初剛來的時候,會害怕嗎?」

我看著她。眼前的女孩家境優渥,甚至可以說是因為家裡的底蘊,才讓她有資格將「表演」當成一種興趣去揮霍。她不需要像我當年那樣,為了湊齊房租而在劇組搬運沉重的軌道,也不需要為了夢想而向現實妥協。

「沒時間害怕,只要想著明天怎麼過下去就行了。」我淡淡地回答,語氣裡藏著一點連自己都沒察覺的酸澀。

「喔……」她低低地應了一聲,眼神暗了一瞬,隨即又重新亮起,湊過來握住我的手背

「那以後,我有時間害怕,我也會分一點給 P',我們一起就不怕了。」

她的手掌心很燙,燙得我差點想甩開。

這場重逢的第一個晚上,我發現自己辛苦建立的堡壘,正在被這個女孩漫不經心的純真,一點一點地敲開裂痕。

「快去洗澡,水溫我調好了。」我收回手,起身走向洗碗槽,不敢回頭看她的眼神。

水聲在浴室裡響起,我靠在櫥櫃旁,看著窗外川流不息的車燈,第一次對這份「照顧」的任務,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力不從心。

這六歲的距離,在此刻的寧靜裡,顯得比正午時分還要沉重。



3.

曼谷的清晨,空氣裡還殘留著昨夜未散的雨意,悶熱中透著幾分潮濕的涼。

我習慣在六點準時醒來,在劇組的工作磨平了我對睡眠的渴求。我輕手輕腳地走出房間,卻看見沙發上橫著一雙細長的腿,Bonnie 身上蓋著毯子,手裡還抓著一本厚厚的劇本大綱,在客廳微弱的晨光中睡得正熟。

大概是昨晚我洗完碗後,她在那裡研讀系上的作業。

我放輕腳步走過去,看見劇本邊緣被她用螢光筆畫得亂七八糟,旁邊還用稚嫩的字跡寫著:「這段情感爆發,要是 P'mi 演會是什麼表情?」

心口像被什麼尖銳的小東西輕輕紮了一下,不疼,卻癢得讓人心慌。我俯下身,想幫她把滑落到地上的毯子拾起來,視線卻不自覺地停留在她的睡顏上。

她睡覺時嘴唇微啟,那種小狗般的無辜感在安靜中被放大了無數倍。與我這種習慣在夢裡都還在計算分鏡與預算的社會人不同,她的夢裡大概只有那些好玩的故事和不著邊際的自由。

我指尖剛碰到毯子的邊緣,她卻突然翻了個身,手精確地搭在了我的手背上。

「嗯……P'Mi……」

她含糊地呢喃了一聲,沒睜眼,指尖卻下意識地在我的手背上輕輕摩挲了一下。那種觸感很細膩,像是一片被陽光曬暖的葉子。我像是被燙到一樣僵在那裡,屏住呼吸,直到確認她沒有醒來,才慢慢把手抽回。

「真是的……」我自言自語地站起身,快步走向廚房,試圖用咖啡豆磨碎的噪音來壓下心跳。

早餐我準備得依然簡單——烤得焦黃的吐司和兩顆太陽蛋。我一邊整理今天開會要用的場地平面圖,一邊聽著浴室裡傳來 Bonnie 哼歌的聲音。那是最近流行的一首小甜歌,被她唱得斷斷續續,卻充滿了活力。

「P'mi!妳看,我穿這件去學校好嗎?」

她推開浴室門衝出來,身上穿著一件略顯寬大的黑色連帽衫被洗的有些發白。那件衣服我看著眼熟,反應了幾秒才意識到,那是幾年前我回家時遺忘在家裡的舊衣服。

衣服下擺蓋住了她的短褲,露出一雙筆直且勻稱的長腿。

「這是我大學時的舊衣服。」我低下頭,假裝專注於手中的文件

「穿成這樣像什麼樣子?學校不是還要穿制服嗎,去換掉。」

「可是這上面有妳的味道啊,雖然淡淡的,但很好聞。」她走到餐桌旁坐下,抓起一片吐司,歪著頭看我

「而且老師說,穿得舒服最重要。P',妳看我的眼神,像不像在戲裡?」

她突然收起笑容,放下吐司,眼神凝重地盯著我。

那一刻,空氣彷彿凝固了。她的眼神裡藏著一種我無法理解的深沉與渴望,像是在演戲,又像是在透過戲對我說些什麼。在那雙眼睛裡,我看見了曾經那個在台下默默對著鏡子練習台詞的自己。

那種對舞台的渴望,被我強行埋進了劇組的報表裡,卻被她輕而易舉地勾了出來。

「別來開我玩笑。」我避開她的視線,收拾起桌上的文件

「吃完快走,我順路送妳去學校,我還要趕著去片場協調。」

「P'Emi。」她突然叫我的名字,不是P’mi,聲音低沉且認真

「妳其實……還是很喜歡演戲的吧?」

我握著資料袋的手猛地收緊,關節處因為用力而泛白。

「那不重要。」我冷聲說道,轉身走向門口換鞋

「重要的是生活。Bonnie,不是每個人都能像妳一樣,只考慮『好不好玩』。」

這話說出口我就後悔了。那種帶著階級落差與夢想幻滅的酸楚,終究還是溢了出來。

身後一陣沉默。過了好一會兒,我聽見她有些失落的腳步聲,還有她小聲的回應:「對不起,P'Mi。」

我們一路無言地開到校門口。曼谷的交通依舊塞得讓人煩躁,我看著她推門下車的背影,心裡那個維持了許久的座標,再次在焦慮與憐惜之間瘋狂擺盪。

這六歲的距離,在此刻的車廂裡,變成了一道我親手劃下的溝壑。



4.

片場的下午,空氣悶熱得像是快要燃燒。

導軌磨擦地面的乾澀聲、導演焦慮的吼叫,還有發電機持續不斷的低鳴,這些原本能讓我平靜的噪音,今天卻顯得格外刺耳。我站在遮陽傘邊緣,機械地對著場地清單,腦海裡卻反覆播放著早晨車門關上時,那聲悶重的聲響。

「那不重要。」

我對自己說出的話感到厭惡。明明是想守護她的純真,最後卻變成了用現實去打碎她的熱忱。

我從口袋裡摸出手機,螢幕上乾乾淨淨,沒有 Bonnie 的訊息。在過去,她就算只是午飯多喝了一碗湯都要發照片過來。現在的這份安靜,讓我有一種「秩序終於恢復」的錯覺,心底卻空落落的。

回到家時,已經接近午夜。

我原本以為屋子會是黑的,卻看見廚房透出一抹微弱、暖黃色的光。我推開門,看見 Bonnie 正坐在餐桌前,面前放著一台平板電腦,屏幕上正播著一部極其老舊的黑白文藝片。

她換下了那件發白的連帽衫,換上了一件寬大的棉質 T 恤,頭髮隨意地紮在腦後。看見我進來,她握著筆的手緊了緊,眼神裡閃過一絲小心翼翼的試探。

「回來了……」她小聲說,聲音還帶著點沒睡醒的沙啞。

「怎麼還不睡?明天不是還有課?」我放下沉重的包包,走到她身後,視線不經意地落在她的平板上。

那是一部關於「錯過」的經典電影。畫面上的女主角正站在雨中,眼神裡滿是壓抑的悲傷。而 Bonnie 在旁邊的筆記本上,密密麻麻地寫著動作分析,其中一行字寫得特別用力:「眼神的落點,應該在心碎之前。」

我心頭一跳,沒想到她對表演的認真,並不只是她嘴上說的「好玩」。

「表演課的作業……我想不通這個眼神。」

她轉過頭看我,眼神裡早晨的那份失落還未完全散去

「P'Emi,妳以前在學校演這場戲的時候,是怎麼想的?」

我愣住了。她怎麼知道我以前演過這場戲?

「我沒演過。」我否認,語氣有些生硬。

「妳演過。我在妳家的閣樓看過妳的筆記。」

她站起身,走近我。曼谷夜晚的微風從陽台吹進來,捲動了她的衣角,也讓她身上那股淡淡的清香再次侵佔了我的防線

「妳在那場戲的旁邊寫著:『如果不顧一切去愛,是不是就不會害怕枯萎。』」

我的呼吸在那一瞬間屏住了。那些被我刻意封印在閣樓、封印在現實之下的年少輕狂,被她就這樣輕描淡寫地翻了出來。

「那都是小孩子寫的玩笑話。」我試圖轉身去倒水,掩飾臉上的狼狽。

「那現在呢?」

她快步跨到我面前,擋住了我的去路。這一次,她沒有像小狗一樣搖尾乞憐,而是像個真正的表演者,用一種近乎逼視的目光,直視著我的靈魂深處。

「現在的 P'Emi,是在害怕枯萎,還是在害怕我?」

她伸出手,指尖輕輕點在我的心口上。隔著制服單薄的料子,我能感覺到她的指尖在微微發抖,那是她所有的勇氣,也是她沒辦法靠「努力」解決的、關於年齡與心境的控訴。

「Bonnie……」我沙啞著聲音喊她的名字,卻發現自己什麼話也說不出來。

這六歲的距離,在此刻寂靜的客廳裡,不再是一道溝壑,而是一面鏡子。鏡子裡的我滿身塵埃,而鏡子外的她,正試圖用最笨拙的熱度,去融化我那些自以為是的寒冰。

「對不起,早上的話,我說重了。」我終於低下了頭,聲音細得像是會碎掉。

她卻笑了。那種笑容帶著一點得逞的狡黠,還有一種如釋重負的純粹。她突然張開手,給了我一個輕得像羽毛般的擁抱。

「那 P' 幫我看這段戲,當作賠禮,好嗎?」

她的頭靠在我的肩頭,那件舊衣服的味道似乎又回到了我的感官裡。我站在原地,任由那種久違的、不計後果的熱度,一點一點地滲透進我枯燥的日常。

這份「照顧」,終究還是徹底脫離了我的掌控。



5.

客廳的燈關了大半,只剩下餐桌旁那盞暖黃色的立燈,在牆上投下兩個交疊的暗影。

我坐在沙發邊緣,手裡拿著 Bonnie 遞過來的劇本。紙頁有些發皺,邊角被捏出了細小的褶痕。胸口剛才被她指尖點過的地方,隱約還殘留著一點點酥麻的餘溫,提醒著我剛才那場對峙並非幻覺。

我一直以為,六年前我拎著行李離開家鄉、來到曼谷,就能把那個小女孩眼底過於熾熱的崇拜留在原地。我以為時間會讓她明白,那不過是青春期的一場錯覺,像午後雷陣雨一樣,來得急去得快。

但現在,她就跪坐在我腳邊的地毯上,仰著頭,眼神清亮得讓我心驚。

「這段戲,女主角要對一直逃避她的導師告白。」Bonnie 輕聲說著,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劇本邊緣

「劇本上寫,導師因為害怕世俗的眼光,一直把她推開。」

「這劇情太老套了。」我翻動著紙頁,試圖用專業幕後人員的冷靜來掩飾不安。

「老套是因為它一直在發生。」她突然握住我的手腕,迫使我停下翻頁的動作

「P'mi,妳幫我對戲。妳演那個導師,我演學生。」

我本想拒絕。身為一個早已放棄演員夢、習慣躲在陰影裡的上班族,我害怕重新站到光亮處。但看著她那雙帶著懇求的小狗眼神,拒絕的話到了嘴邊,卻變成了一個沉重的點頭。

「……好,就這一段。」

空氣在這一瞬間變得極其安靜,連空調運轉的低鳴都顯得震耳欲聾。

Bonnie 垂下眼簾,深呼吸了一次。當她再次抬頭時,眼神徹底變了。那種屬於表演的、敏銳的捕捉力,讓她整個人散發出一種令人陌生的脆弱與孤傲。

「為什麼不敢看我?」她開口了,台詞卻像是一根細針,精準地扎進我的心裡。

我僵坐著,依照劇本上的指示,轉過頭去,避開她的視線。

「妳還年輕,還有很多可能。」我唸著那段蒼白無力的台詞,聲音卻有些發顫

「世界很大,妳會遇到更好的人。」

「我不想要更好的人,我只想要那個六年前對我笑的人。」

Bonnie 突然傾身向前,縮短了我們之間最後的距離。她沒有照著劇本演,她伸出手,輕輕捧住我的臉,強迫我的視線與她對接。她的掌心很燙,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力度。

這不是演戲。

我從她的瞳孔裡看見了自己驚慌失措的倒影。這句台詞,劇本上明明寫的是「我只想要妳」,她卻私自修改了。

「妳出戲了,Bonnie。」我沙啞地提醒,手卻不由自主地覆上了她的手背,想推開,卻又像是自投羅網。

「我從來就沒入過戲,P'mi。」她吐氣如蘭,聲音細得像是要在空氣裡碎掉

「這幾年,我努力考進這裡,努力練習每一個眼神,就是為了讓妳看清楚——我不是在崇拜一個大姐姐,我是在喜歡一個女人。」

我感覺到自己的防線在分崩離析。

我曾經以為,那六歲的距離是我最好的保護殼。我覺得她還小,她不懂什麼是責任,不懂生活有多苦逼,不懂夢想破碎後的灰燼有多冷。

但此刻,看著她因為激動而微微發紅的眼眶,我突然明白,真正躲在「年齡」這座城堡裡發抖的人,一直都是我。

「戲演完了。」我猛地站起身,動作凌亂得撞到了茶几,杯子裡的水晃動了一下,灑在劇本上,暈開了一片墨色。

「P'mi……」

「去睡覺。」我背對著她,不敢回頭,聲音冷得連自己都覺得陌生

「明天妳還要上課,我也有劇組的早班。這種玩笑,以後別開了。」

我落荒而逃地走回房間,關上門,背靠著門板大口喘氣。

黑暗中,我感覺到心口那個座標正在瘋狂地偏移。我以為自己是那個負責「照顧」的年長者,卻沒發現,我才是那個在情感的平原上,迷失得最徹底的人。

門外,傳來一聲極輕、極輕的嘆息聲。



6.

那一晚之後,公寓裡的空氣像是被抽乾了氧氣,每一步挪動都顯得艱難。

隔天清晨,我故意比平常早了十五分鐘出門,避開了餐桌上的對視。我留了一張紙條和幾張鈔票在玄關,寫著「早餐自己解決,路上小心」,字跡潦草得連我自己都看不下去。

那種落荒而逃的狼狽感,直到我踏入喧鬧的片場才稍微減緩。

「Emi,場景圖對好了嗎?美術組那邊在催了!」

我點了點頭,機械式地投入工作。身為幕後,我最擅長的就是隱藏情緒,把自己塞進那些瑣碎的流程裡。然而,當我拿著對講機在人群中穿梭時,指尖偶爾碰觸到冰冷的金屬,腦海裡卻會突兀地跳出昨晚 Bonnie 掌心的溫度。

那種燙,像是烙印,隔著制服、隔著理智,還在隱隱作痛。

忙到下午兩點,趁著換場的空檔,我躲在道具箱後方喝著已經變涼的咖啡。手機震動了一下,我的心跳也跟著漏了一拍。

那是 Bonnie 傳來的照片。

照片裡是一張表演課的講義,上面擺著一支咬了一半的冰棒。背景是大學那棟爬滿藤蔓的舊教學樓,陽光斑駁。

「曼谷的冰棒融化得好快。P'mi,妳那邊也這麼熱嗎?」

沒有提到昨晚的告白,也沒有追問我的逃避。她像是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用這種日常得近乎殘忍的方式,重新敲開我的房門。

我盯著螢幕,手指在鍵盤上懸空了很久,最後只回了一個「嗯」字。

「P'mi,妳今天會晚回來嗎?」她很快又傳來一條。

「不確定,可能要拍夜戲。」我打字的速度很快,像是怕自己會忍不住多說什麼。

「那我等妳。我發現廚房後面的小陽台,晚上可以看到遠處的燈塔。」

我看著「我等妳」那三個字,心口泛起一陣酸楚。她懂什麼等?她還在可以隨便揮霍時間的年紀,而我的時間,早已被換成了曼谷高昂的房租和老家那些沉重的期待。

收工時已經是凌晨一點。

我拖著灌鉛般的雙腿回到家,推開門,屋子裡沒開大燈,只有陽台透進來一點點城市的餘光。我換了鞋,走進客廳,看見 Bonnie 抱著膝蓋坐在陽台的拉門邊,頭靠著玻璃,竟然就那樣睡著了。

她身上穿著那件我洗得發白的黑色連帽衫,整個人縮成小小的一團。

我嘆了口氣,走過去想叫醒她,卻在靠近時停下了動作。

月光灑在她臉上,讓她原本就清秀的輪廓顯得更加柔和。她的睫毛很長,偶爾會輕微地顫動,像是在夢裡也還在糾結著什麼。我蹲下身,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想去碰觸她那微蹙的眉心。

就像她昨晚對我做的一樣。

「妳這樣……讓我怎麼辦。」我用只有自己聽得見的聲音呢喃。

如果是以前,我會覺得這是年少的衝動。但此刻,看著她為了等我而在冷風中蜷縮的樣子,我突然意識到,這場「照顧」的任務,早就變成了一場相互的折磨。

她對夢想的直白、對情感的無畏,每一點都在提醒著我,我是多麼膽小且枯萎。

「嗯……P'Mi?」

她睜開眼,眼神從迷茫到清醒,最後定格在我的臉上。她沒有躲閃,反而伸出手,輕輕抓住了我的衣角,那種力道很輕,卻重重地壓在我的心頭。

「我看到燈塔了。」她露出一個疲憊卻滿足的笑容

「它一直在閃,好像在說……它也在等。」

我握著她的手腕,感覺到那一圈骨節的纖細。這六歲的距離,在此刻寂靜的深夜裡,像是一道無聲的雷鳴,震得我耳膜發痛。

「回去睡吧。」我沙啞著說,卻沒有放開她的手。



7.

曼谷的早晨依舊焦躁,片場的遮光布被風吹得獵獵作響。

我站在監視器後方,手裡拿著揉得發皺的場記表,耳邊是副導為了道具不到位而發出的怒吼。這種環境本該是我最熟悉的盔甲,但今天,我卻覺得後背有些發涼。

「Emi,這是新來的實習生,表演系的學生,過來幫忙跑外場的。」

我抬起頭,視線穿過紛亂的燈架與電線。

Bonnie 站在陽光最盛的地方,穿著一件簡單的劇組 T 恤,紮著高馬尾。她額頭上滲著薄汗,手裡抱著一疊沉重的劇本,正對著大家露出那種標準的、充滿朝氣的笑容。

當她的視線撞上我時,那種笑容微微滯了一下,隨即變得更加深邃。她沒喊我 P'mi,只是公事公辦地對我點了點頭,眼神裡卻藏著昨晚陽台上的餘溫。

「大家好,我是 Bonnie,請多指教。」

我看著她在片場奔波的背影。她像是一道不受控的光,闖進了我這個習慣了灰暗色調的幕後世界。她幫場務搬重物、幫化妝師拿粉撲,甚至在沒人注意的角落,對著空氣練習剛才主演被卡掉的那場戲。

她那種毫無保留的熱情,讓我覺得刺眼。

「那女孩底子不錯啊,很有靈氣。」導演抽著煙,難得地給出了讚美

「妳看她剛才看男主角的眼神,那種層次感,現在的年輕人很少見了。」

我握著場記板的手不自覺地收緊。我當然知道那種眼神的層次感是從哪來的。那是這幾天在客廳、在廚房、在陽台,她反覆對著我「排練」出來的真實。

我突然感到一陣沒由來的憤怒,混合著自卑。

憑什麼她可以這麼輕易地站在光圈下?憑什麼她可以一邊揮霍著家裡的底蘊,一邊肆無忌憚地追求我曾經拼命想要卻得不到的夢想?

「Bonnie,過來幫我對一下這份報表。」我冷聲喊道,把她從熱鬧的演員區叫到了陰暗的後勤台。

她乖乖地走過來,氣息有些喘,身上帶著曼谷街頭特有的熱氣。

「P'mi,妳今天看起來好累。」她壓低聲音,趁著沒人注意,快速地把一罐冰鎮的礦泉水塞進我手裡。水瓶外的冷凝水滲進我的掌心,冰得我心尖一顫。

「在這裡要叫我P’ Emi,或者前輩。」我躲開她的視線,翻動著報表

「還有,沒事別在片場自顧自地演戲,妳是來實習的,不是來選秀的。」

話一出口,我就後悔了。那是年長者最醜陋的嫉妒心。

Bonnie 的動作僵住了。她低頭看著腳尖,原本亮晶晶的眼神暗了下去,卻沒反駁,只是輕聲應了一句:「知道了,P’。」

下午的一場戲,主演因為情緒不到位卡了十幾次。全場的氣氛降到了冰點。

我站在角落,看著 Bonnie 站在副導身後,眼神專注地盯著主演的表演。她那種對演戲的痴迷與純粹,在此刻的焦慮中顯得如此不合時宜,卻又如此令人動容。

收工後,工作人員紛紛散去。片場只剩下幾盞應急燈,發出昏暗的光。

我回過頭,看見 Bonnie 一個人坐在沈重的導軌旁,手裡拿著一根掉落的羽毛,正對著虛無的空氣低語。那是劇本裡女主角臨死前的獨白。

我站在暗影裡,看著她在沒有燈光、沒有觀眾的荒原上,精確地滴下了一滴眼淚。

那滴淚,像是一記重錘,砸開了我封閉已久的心門。

我終於明白,我糾結的從來不是那六歲。我糾結的是,我已經失去了像她這樣、不計後果去愛一件事物的勇氣。

「走吧。」我走過去,遞給她一張紙巾,聲音有些沙啞

「回家了。」

她抬起頭,眼眶還是紅的,看見是我,她突然伸手抱住了我的腰,把頭埋進我的腹部。隔著衣服,我感覺到她的眼淚濕透了我的制服。

「P'mi……我不是想玩。我是真的,真的很喜歡。」

我抬起手,懸在半空中很久,最後終於緩緩落在她的髮頂。這六歲的距離,在此刻寂靜的片場裡,變成了一種溫柔的妥協。



8.

曼谷的雨總是在深夜毫無預警地降臨,像是一場蓄謀已久的崩潰。

自從片場那天之後,Bonnie 在家裡變得安靜了些,那種安靜不是生疏,而是一種像是守著某種秘密的篤定。她依然會在我做飯時鑽進廚房,依然會穿著我那件發白的黑色連帽衫在客廳晃盪,但眼神裡多了一種讓我不敢直視的灼熱。

這晚,劇組慶功宴,我被灌了幾杯廉價的威士忌,腦袋有些昏沉。

推開家門時,屋子裡瀰漫著一種淡淡的、曬過太陽的織物香氣。Bonnie 坐在沙發上,腿上攤著一本戲劇理論,聽見動靜立刻站了起來,快步走到玄關扶住我。

「喝多了?」她皺著眉,聲音裡滿是藏不住的擔憂。

「一點點。」我推開她的手,試圖維持最後的體面

「妳怎麼還沒睡?」

「在等妳。」她又重複了這三個字,語氣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重。

我踉蹌著走到客廳,把自己摔進沙發裡。酒精在血液裡流竄,燒掉了我平時辛辛苦苦疊加起來的偽裝。我轉過頭,看著她蹲在我面前,熟練地幫我解開布鞋的鞋帶。

那雙演過無數情緒的手,此刻正溫柔地握著我的腳踝。

「Bonnie。」我沙啞地開口,酒精讓我的聲音聽起來有些陌生

「妳不覺得委屈嗎?」

「委屈什麼?」她抬起頭,暖黃色的燈光落在她眼底,像是一汪揉碎的星光。

「跟我這樣的人住在一起。沒情趣、沒夢想,每天只會對著報表發愁,甚至連妳的喜歡都不敢回應。」我自嘲地笑了笑,眼眶卻莫名地有些發熱

「妳明明可以遇到更好的人,和妳一樣年輕、一樣敢做夢的人。」

Bonnie 停下了動作。她就那樣保持著蹲下的姿勢,仰頭看著我,眼神裡閃過一絲受傷,隨即被一種近乎執拗的溫柔取代。

「更好的人?」她輕笑一聲,手慢慢向上,覆蓋在我的手背上

「P'mi,妳覺得我這六年,是為了找一個『更好的人』才努力來到這裡的嗎?」

窗外的雨勢突然變大,雨點瘋狂地拍打著陽台的玻璃門,發出沉悶的聲響。

「我考進這間大學,是因為妳在這裡。我選表演系,是因為想站在妳能看見的地方。」

她撐起身子,膝蓋抵在沙發邊緣,將我困在她的氣息與沙發背之間

「這六年,我長大了,但對妳的那種心跳聲,從來就沒變過。妳覺得這是小孩子的崇拜,那是因為妳從來不肯低頭看看,我已經長成一個女人了。」

酒精麻痺了我的撤退本能。我盯著她的嘴唇,那裡因為說話而微微顫動,透著一種誘人的粉色。

「我比妳大六歲,Bonnie。」我還在做最後的掙扎,儘管那聲音虛弱得連我自己都說服不了

「我給不了妳那種浪漫的未來。」

「我不要未來,我只要現在。」

她突然湊近,鼻尖輕輕蹭過我的。那種清淡的香氣瞬間炸裂在我的感官裡,蓋過了所有的威士忌苦味。

「P'mi,妳看著我的眼睛說,妳對我……真的只有照顧嗎?」

我看著她。那雙小狗般的眼睛裡,此刻全是破釜沉舟的決絕。我感覺到心裡那個名為「理智」的座標,在曼谷這場突如其來的暴雨中,被徹底沖刷得乾乾淨淨。

我沒回答,而是伸出手,顫抖著扣住了她的後頸,將她猛地拉向自己。

當兩人的呼吸重疊在一起的那一刻,我聽見了自己心底防線碎裂的聲音。那種觸感,比想像中還要滾燙,還要讓人絕望,卻也……還要讓人沈溺。

這六歲的距離,在此刻交纏的氣息中,終於變成了一場毫無意義的數字遊戲。



9.

曼谷的雨不知道是什麼時候停的。

清晨的陽光穿過沒拉嚴的窗簾縫隙,像是一道冷冽的審判,直白地打在我的眼皮上。我動了動身體,宿醉後的頭痛隱隱作痛,但比頭痛更清晰的,是橫在腰間的那條手臂的重量。

昨晚的記憶碎片像是不受控的底片,一格一格地在我腦海裡瘋狂回放。扣住後頸的力道、交纏的呼吸、還有那些在酒精催化下,再也藏不住的沈溺。

我僵坐起身,身邊的人發出一聲細微的呢喃,又往被子裡縮了縮。

Bonnie 睡得很沉,幾縷長髮散亂在枕頭上,那雙平日裡總是亮晶晶盯著我的眼睛此刻閉著,眼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她看起來那麼無害,卻在昨晚,輕而易舉地拆毀了我維護了六年的圍牆。

我輕手輕腳地下床,走進浴室。鏡子裡的自己,臉色有些蒼白,眼底還殘留著未散的意亂情迷。

我擰開水龍頭,冰冷的水拍在臉上,試圖洗掉那種犯罪般的羞恥感。我是年長者,我是那個答應了要「照顧」她的人,結果我卻……

「P'mi?」

浴室門口傳來悶悶的聲音。

我抬起頭,看見 Bonnie 靠在門框上,身上套著那件洗得發白的黑色連帽衫,領口歪向一邊,露出一大片細緻的鎖骨,鎖骨上斑斑如花瓣般的痕跡。她揉著眼睛,聲音帶著剛起床的沙啞,卻在看到我的那一刻,嘴角不由自主地勾起了一個弧度。

「早安。」她輕聲說,眼神直勾勾的,沒有半分昨晚表白後的侷促。

「早。」我避開她的視線,抓起毛巾胡亂擦了臉

「桌上有錢,妳等下出門自己買早餐,我要趕著去片場開會。」

這種教科書式的「逃避」,連我自己都覺得可笑。

「又要逃跑嗎?」

她走過來,從背後環住了我的腰。她的側臉貼在我的背上,隔著薄薄的睡衣,我能感覺到她心臟跳動的頻率,那樣有力、那樣年輕。

「P'mi,昨晚不是夢,對吧?」她在我的脊椎處蹭了蹭,像是在確認某種領權

「妳親了我的時候,手一直在抖。」

「那是酒精的關係。」我咬著牙,強撐著最後一點大人的尊嚴。

「騙人。」她鬆開手,轉到我面前,強迫我低頭看她

「酒精能讓妳親我,但不能讓妳在那種時候,眼神看起來那麼難過。」

她踮起腳尖,在我的唇角飛快地啄了一下。那種觸感輕盈得像羽毛,卻像重錘一樣砸在我的理智上。

「妳去忙妳的工作,去當妳那個厲害的幕後前輩。」她笑得像隻得逞的小狐狸,眼神裡卻全是溫柔

「但我會在這裡等妳。不管是晚上一點,還是凌晨三點。P'mi,妳逃不掉的。」

我站在原地,看著她輕快地走回房間去換衣服。

窗外的曼谷街道開始喧鬧,車流聲、叫賣聲再次填滿了世界。但我知道,一切都回不去了。我那份安靜、枯燥、精確到毫秒的生活,已經被這隻年下小狗徹底踩得稀碎。

我走出家門時,陽光正盛。

坐在車裡,我低頭看了看昨晚被她握過的腳踝,那裡似乎還殘留著一種異樣的熱度。我意識到,我所謂的「六年差距」,在她眼裡從來不是障礙,而是她用來捕捉我的陷阱。

而我,甘之如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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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ichi泰百熱水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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