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魂(4)
紅龍的手掌握緊又鬆開,魁梧的身軀重新陷回木椅中,發出「嘎吱」一聲令人牙酸的抗議,雙手抱胸,像一座即將噴發卻被強行冷卻的火山。 他那雙燙金色的豎瞳依死死盯著眼前的人。他在衡量,這方天地的界限究竟在哪裡。 雪夜神色自若,她轉身走向茶几,親自取了一只通體冷白的冰裂紋瓷杯。 梵慢慢放鬆緊握武器的手,但他並未退下,而是保持著隨時能支援的距離,雙眼微瞇,注視著紅龍的一舉一動。 雪夜斟茶時,茶壺中流出的水線竟冒著絲絲寒氣。那不是沸騰的煙霧,而是茶湯中蘊含的、獨屬於狹縫深處的冷冽雪意。茶葉在杯中旋轉,如同在冰湖中綻放的銀針。 她雙手端起瓷杯,姿態優雅而疏離,將這杯帶著雪意的茶奉至紅龍面前。 「請。」 茶杯落在桌上的瞬間,紅龍周身那股揮之不去的硫磺味竟被這股茶香生生壓制。 紅龍低頭看著那杯清澈見底、卻寒氣逼人的茶,又抬頭看了看雪夜。 他的手觸碰到杯壁時,竟被那股雪意激得微微一顫。 紅龍冷哼一聲,像是在掩飾那一瞬間的動搖,端起杯子仰頭一飲而盡。 「好冷的茶。」他抹了抹嘴角,金色的瞳孔中閃過一抹複雜的光芒,「冷到連靈魂裡的火都要熄了。」
紅龍將空了的冰裂紋瓷杯重重地頓回桌上,發出一聲悶響。 他眼中的戾氣漸漸被一種沉重而焦躁的陰霾取代,雙手撐在膝蓋上,身體前傾,金色的豎瞳裡閃爍著不安的光。 「我沒時間跟妳在這裡耗費唇舌。」他說得急促不安。 「巨龍一族的長者,我們的族長……他的靈魂正在崩解。那是從遠古神戰中留下的舊傷。原本一直被壓制著,但最近,那傷痕開始擴大,但龍族祭司的治癒法術都沒辦法處理。」 他停頓了一下,鼻息間噴出一股帶火星的白煙。 「傳說中,只有生命樹最純粹的精華,才能修補這種源自靈魂根源的潰散。我追著那股氣息跨越了數個位面,穿過了無數廢墟,最後……那股味道就在這扇門後。它是我們族長活下去的唯一機會。」 紅龍盯著雪夜,那雙高傲的眼眸深處,竟然露出了一抹屬於戰士面對無能為力之事時的、卑微的哀求。 「妳守著那株苗,對妳而言或許只是一道風景,但對龍族來說,那是最後的餘火。只要能救回他,無論是要我的鱗片、我的鮮血,還是我收藏的半座金山,妳儘管開口。」 雪夜安靜地坐回位置,抬眼看著紅龍。那雙如初雪般的眼眸,像是在看他,又像是在看比他更遠的地方。
「我答應了精靈王,提供一方天地讓他的子民安息」 聽似婉拒的話,讓紅龍又著急起來。那雙金色的豎瞳因焦灼而燒得通紅,他猛地一拍桌子,急促地吼道:「精靈一族早就湮滅了!他們的王守不住子民,但我的族長還活著,他還能庇佑萬千巨龍,妳難道要為了守護一個死者的遺願,看著另一個傳奇在妳面前灰飛煙滅嗎?」 他的聲音帶著毀滅性的熱浪,震得茶館吱呀作響。 雪夜卻絲毫未被這股熱浪撼動。她低頭看著指尖那一抹未散的冷霧,語氣平靜如故,只是在那如冰川般的嗓音裡,悄然滲入了一絲溫潤。 「但是……」 雪夜抬起眼「我只答應讓他安息,並未答應將他困死在寂靜裡。生命樹的精華,並非取自枝葉,而是取自它在生長時與萬物產生的共鳴。」 她轉身,望向門後,花園裡新生的綠芽正散發著瑩瑩微光。 「龍族的長者若是靈魂崩解,強取精華只會讓那株幼苗枯萎,而崩解的靈魂也承載不住那般劇烈的生機。除非,你願意將那位長者的靈魂掛毯送入狹縫,讓我在這裡,以生命樹的氣息為經緯,為他重新繡補。」 她回過頭,平靜地看著愕然的紅龍。 「不取其根,只借其息。這是唯一我能採用的方式。只不過,進入狹縫的靈魂必須交付信任。閣下,你口中那位傲視群雄的族長,願意在一名人類女子面前,顯露他的靈魂真相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