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很好奇宋、元時期的回鶻人日常都吃些什麼。在肅南裕固族自治區作客時,裕固族的大姐請我吃燒殼子、酥油茶。在市場裡閒逛時,我看到青稞、奶子、新鮮紅棗。但歷史上關於回鶻人食物的記載不多。宋代王延德的《西州記程》,大概是目前所見最早、最完整的記錄。但他筆下的記載,所指為高昌回鶻,與一般回鶻有別。王延德說高昌回鶻「地產五穀,惟無蕎麥。貴人食馬,餘食羊及鳧鴈。」五穀一般認為是稻、黍(黍米)、粟(小米)、麥、菽(大豆);高昌回鶻的幅原廣大,境內自然可以囊括上述作物;比較讓人意外的是,回鶻人慣食馬肉,且吃的是駑馬。
善馬直絹一匹,其駑馬充食,纔直一丈。我總以為遊牧民族視馬為重要的生活夥伴,不會輕易將其作為糧食,就如同臺灣務農人家總殷殷叮囑子孫不可吃牛肉一般。想來是我的視野狹隘了。既是遊牧民族,遷徙乃是常態。不適騎乘及負重的駑馬,若無法隨著人類四處遷徙,即使留置牠們於當地,也唯有被肉性動物獵食的命運而已。故自古以來,中亞地區皆將馬肉作為主食。日本的熊本地區,則據傳因為歷史戰役中糧食缺乏,不得不食用軍馬,因而發現馬肉滋味頗佳,開始飼養食用馬,甚至稱馬肉為「櫻肉」。
王延德筆下的高昌回鶻國,即使再窮的人都吃得起肉。但肉類並非回鶻人唯一的蛋白質來源。另一個宋朝人洪皓,於金國滯留期間,曾寫下《松漠紀聞》。其中記錄了一種植物——回鶻豆:
高二尺許,直幹有葉,無旁枝。角長二寸,每角止兩豆,一根才六七角,色黃,味如栗。

回鶻豆,又稱為回回豆,其實就是如今所稱的鷹嘴豆。鷹嘴豆跟馬肉一樣,在中亞地區是十分普遍的主食。而回鶻豆隨著回鶻人的遷徙,一路從中亞散布到洪皓居留的冷山地區(今吉林省境內),並因此被稱之為「回鶻人帶來的豆子」。
「鷹嘴豆」一名出現得非常晚。在1986年出版的《漢語大詞典》中,都還是以「回鶻豆」一詞來稱呼這種英文寫作Chickpea的豆子,而未見「鷹嘴豆」的詞條。但回鶻人如何稱呼它們的呢?好在鷹嘴豆在中亞非常普遍,維吾爾人稱之為نوقۇت(nohut / noqut),土耳其語是nohud,波斯語則是noxod,三個詞彙可以看出彼此間有著繫聯。宋代維吾爾族的醫生所著之《注醫典》,稱其為「努呼堤」,顯然是來自上述其中一者的音譯。
由此可以看出,這種豆類自古便從伊朗語族橫跨至突厥語族。好巧不巧,明朝年間編纂的《華夷譯語》中的〈畏元兒館譯語〉中,有一條我打了問號多年的辭條:那[子交]豆兒,對譯作「那豁卜兒又」(轉寫為naxodburčaq)。與維語、土語對比,可確知此詞條應為naxod(豆子名)-burčaq(豆類),也就是鷹嘴豆無誤。
只是這個版本的《華夷譯語》撰寫者漢字造詣似乎不太好,一個詞條中竟錯了兩處:寫了一個無中生有的「左子右交」(我原先推測可能為「孩」字之誤,但「孩」在元音的對應上距離較遠),又將對譯的「叉」字誤作為「又」,實在令人頭痛。但在收錄之詞彙量有限的〈畏兀兒館譯語〉中,能看到「回鶻豆」與麥、青稞、葡萄等重要作物並陳,且以真名之姿出現在文獻裡,總算讓我多拼上了一塊歷史的拼圖。

布拉格Restaurant Mlýnec的炸鷹嘴豆
最後來聊一下鷹嘴豆的滋味。我在寫完這篇文章後沒多久,竟就在布拉格的米其林二星Restaurant Mlýnec遇見了炸鷹嘴豆。因為是炸過的,口感非常酥脆,帶一點空氣感,堅果香氣迷人,完全不見豆子常有的草青味。比起在台灣也常見到的鮭魚料理,炸鷹嘴豆的滋味著實讓我印象深刻。若哪天臺灣的雞排店賣起炸鷹嘴豆,我必定會大力捧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