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天降少女」、「窮困少女」、「左輪手槍」以及「黑色曼陀羅」四個隨機元素寫出的短篇故事,若是有機會再補完後續的章節XD。
※※※
滴……答……滴……答……
下雨了。
大稻埕下雨的時候,我總是第一個知道的人。
要說為甚麼,因為這裡就是我的家。
緩緩睜開眼廉,映入眼中的不是壓迫的天花板和日光燈,而是一望無際的天空。
絲絲雨線落在臉上,帶著一點午後的餘溫。
今日我依舊在河濱的草皮上度過了一夜好眠。不,應該說是一晝好眠。
畢竟早上八點開始才是我的睡眠時間。
抹去臉上的雨水後,坐起身擦了擦黑框眼鏡。
四周的情侶和帶著小孩到公園放風的家長們,不是驚慌地收拾野餐墊,就是喝斥著小孩別再貪玩了,只有我一人靜靜地坐著。
碼頭另一邊的太陽就快落到建築物的頂端,從角度判斷大約是下午三點。
看來還能再睡一小時再去上班。
「哈啊——」
不疾不徐地打了個哈欠,整個人向後倒回野餐墊上。柔軟又扎實的草地傳來的回饋感,令我的嘴角掛上了滿足的微笑。
路過的人們雖然有些驚訝,卻也沒有多說些什麼。
這就是專屬於大稻埕的魔法。
只要在白天睡覺,不管睡多久都會被自動解釋為在野餐。
還真是開心啊,今天又省了三百塊的房租。
※※※
咕嚕咕嚕——
久未進食的肚子大聲哀號,代替鬧鐘叫醒了我。
本來還想再躺一會兒,但周圍丟著飛盤的聯誼會成員發出的嬉笑聲,以及球棒咬中硬式棒球的清脆聲響惱人地阻止了我。
——好吵阿。
即使在大稻埕的河坢從春天住到了夏天,我還是有些不習慣這樣的光景。
舉起手機看了下時間,現在是星期六正午12點10分。
使勁發動渾渾噩噩的腦袋,閃過的畫面是一鍋被無情倒入水槽的牛肉湯。
前一頓進到胃裡的食物,還是前天晚上10點的員工餐。
昨天晚上沒排到班,少吃一頓員工餐讓我的計畫完全亂了套。 距離月底的發薪日還有三天,但打零工賺來的錢早已在咖啡廳揮霍殆盡。
「可惡,那個臭店長,真是有夠吝嗇的。員工餐讓我多喝一碗湯又怎麼了,反正又沒有客人了。」
我一邊抱怨著,一邊來到公園內的化妝室洗漱。
抹去臉上的水,我和鏡子內的人影四目相對。
睡得亂糟糟的黑色長直髮下,是一支有些老土的黑框眼鏡,和無倫怎麼曬都曬不黑的白皙肌膚。24歲了看上去卻還像是個睡不飽的學生,要是被以前的大學同學看見她們口中知性又充滿氣質的班代變成這個樣子,恐怕都會嚇一大跳吧。
看見白色T恤上寫的「不登校」幾個大字,我不禁笑了出來。現在的我,某種意義上來說也能算是不登校吧。
為了成就些什麼,「不登校」是必須的。
「好了,在大幹一場之前先來吃早餐吧。」
樂福鞋在陽光下邁出,有些歲月痕跡的皮面散發出黝黑的光澤。
前進的方向既不是碼頭市集的店家,也不是人滿為患的迪化街,而是公園旁一片無人關注的大草皮。
要說為甚麼,那是因為我的口袋裡只剩下幾個硬幣。
不對,才不是這樣。
那絕對是因為……我對大稻埕的愛啊!好可怕啊,這就是所謂「愛是最深沉的詛咒」嗎?
和你們這些只是來觀光的遊客們不一樣,我可是大稻埕真正的居民。一年365天都住在這裡的我所懷抱的情感, 可不是那種只有約會時才來逛兩圈的輕浮心情可以比擬!
不是有種說法,是內行的饕客要吃真正的在地美食嗎。
台南的牛肉湯名店和大稻埕的大福老店才不能算是在地美食,頂多只能算是觀光景點罷了。真正的「在地」美食,絕對是——這個!
我興奮地轉身指向了後方的某處,卻發現那裏除了一片綠油油的青草外什麼都沒有。
怎麼可能,我不相信!
「這個!」
「這個!」
「這個!」
我的身影出現在公園內的各個角落,甚至不惜趴下來望向變電箱底下的縫隙,卻發現平常偷偷記錄或栽種的可食用植物不是被割掉就是被拔除了。
「可惡的里長和工務局,只領那種薪水就不要這麼認真上班啦!」
無疾而終的我埋怨著加快腳步,前往另一側幸運草叢生的據點。
你們可能都不知道,幸運草白色的根部其實是可以吃的,而且十分美味。那如同蘿蔔的清脆口感和水梨般的香甜,只要來上一口就能讓人精神百倍。
早餐就決定是蔬菜沙拉了。可惜我並沒有錢可以買蜂蜜,要不然的話就有《蜂蜜幸運草》可以吃了。
沿著河堤邊的步道前行,人群像是魚群般和我擦肩而過。
從前進的方向,能判斷他們目的是前往貨櫃市集和迪化街用餐。
知曉那些餐點的價格卻能毫不猶豫地前進,這就是金錢的力量嗎!
雖然幸運草也很棒,但想到香噴噴的烤肉串和塞滿水果的奶油蛋糕,口水還是不禁流了下來。
下一作的主角能力就決定是爆食了。
像是卡比獸那樣吃飽後就會呼呼大睡的少女,肯定會大受歡迎的。
「等著我吧大稻埕,等到我的第一本書大賣後我一定會吧你們通通吃垮的哈哈哈哈。」
我興奮地拿出手機記下靈感,卻沒注意到自己已脫離步道的範圍。
腳邊被什麼給絆了一下。
啊——糟了。
只來得及在心中給出這樣的感想,整個世界就在眼前天旋地轉了起來。
「碰——」
側臉傳來了土壤的溫熱,眼前是隨風搖曳的草尖。
雖然整個人撲倒在地上,但卻不怎麼痛。
是摔在草皮而不是柏油路面上,LUCKY~
我吐了吐舌頭打算爬起身,卻發現手臂不聽指控。
欸……奇怪了……身體……動不了。
「救……救救我……」
我試圖發出聲音求救,但即使扯破喉嚨卻只發出了氣若游絲的聲響。
三三兩兩的行人從我身旁路過,卻只是看了一眼就離去。理所當然的,他們路過也認為我正在野餐。
這到底是什麼鬼魔法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在內心發出怒吼,身體卻依舊因低血糖而動彈不得。
呼吸緊張地開始加速。
正午的陽光在水面上暈開,炫目的波光帶著催眠效果讓頭越來越沉重。
漸漸地,無法思考了。
難道我這注定千古留名的輕小說家魏芳,今日就要葬身於此了嗎。
我不甘心地抓緊地面,用盡全身力氣抬起了頭。
在鬱鬱蔥蔥的雜草後方,有一抹橘黃搖曳著。
雖然有些看不清楚,但充滿朝氣地抬著頭的花瓣裡一粒粒飽滿的果實,彷彿鮪魚大腹在向我招手。
——好美啊。
我一把抓住它咬了下去。
「啊啊啊啊啊啊啊你幹嘛呀!」
刺耳的尖叫聲迴盪在天地間。
眼前光芒四射,嚇得我連滾帶爬向後連退了好幾步。
光線逐漸收斂,向中心匯聚成了金黃的焦點。等我能夠睜開雙眼時,眼前的一幕令我懷疑自己瘋了。
「美、美、美、美、美、美少女!?」
出現在我眼前的,是穿著一身皮製黑色勁裝的金髮美少女。
※※※
該不會……我剛才吃到了大麻?
我可沒有想要吸毒啊啊啊啊啊,我在大稻埕住了這麼久都都沒事,今天卻要因為吸毒被逮捕了嗎!
我先是抱著頭哀號,接著緊張兮兮望向周圍觀察是否有人注意到我詭異的行為。
要低調,低調才行。
這裡可是大稻埕。只要我夠冷靜,就沒人看得出我剛才吸了大麻。
聽說大麻的迷幻效果有助於刺激神經還能幫助創作,該不會我今天就要寫出大作品了吧嘿嘿嘿嘿。
我痴痴地笑著抬起頭,卻和那張不耐煩的臉對上了視線。
冰冷的視線讓我打了個抖,瞬間明白眼前的一切並不是幻覺。
「 按照規矩應該要消除記憶,但看在沒人會相信你的瘋言瘋語我就放你一馬。」
她放下了從見面就一直壓在槍套上的右手,轉身面朝河走去。
「消除記憶!難道你是什麼特務嗎?」
聽見這個關鍵字,我整個人精神都來了。這麼好的題材,可千萬不能錯過。
「你的CODE NUMBER是什麼,在執行什麼任務?在可以透漏的範圍內告訴我就好,我會在故事裡好好替你隱藏身分的,放心吧。」
我拍著平坦的胸脯做出保證。
「 請不要纏著我。」
她撇了我一眼,加快腳步。
我不死心地跟上對她進行全身掃描,眼神卻失去了光彩。
明明面容俏麗,但亂七八糟的短髮卻像是被狗啃過。
「雖然這麼說不太禮貌,但我建議你還是換家理髮廳好些。 還是說……你該不會是中二病吧?」
「這就是你咬的。 」她的額頭青筋暴起,拔出綠色的左輪手槍指向了我。
「你是剛才那株太陽花?!」
我震驚地睜大了雙眼。
「果然你還是去死好了——」
「別別別別別——」
我高舉雙手還不及求饒,她就惡狠狠地扣下了板機。
碰——
火藥擊發的聲響在槍膛內迴盪,子彈如迅雷朝眼前襲來。
前方有著吸盤的子彈,看上去像是老街內會賣的玩具手槍配件。
腎上腺素爆發,眼中的一切都像是變成了慢動作一清二楚。雖然看得清楚,身體卻無法跟著做出反應。
來不及閃躲,只能賭一把了。
我心一狠張大嘴巴,朝那子彈咬下。
好——好吃?
齒尖感受到的並不是塑膠的堅硬和彈性,反而還有些清脆。和平常吃到的野菜滋味有些相似,還帶著瓜果類的鮮甜。
「……」
我們兩人困惑地對望了兩秒。
她再次轉動左輪擊發了子彈,而我則是再次張嘴吃了下去。
碰——
嚼嚼——
碰——
嚼嚼——
碰——
嚼嚼——
反覆進行了幾次這樣的過程後,她抿著嘴不甘心地放了手中的槍。
「感謝招待,我吃飽了。」
我雙手合十,誠心向她表達感謝。
「浪費我的太陽能量。」
她面色鐵青的將手平放在彈匣。
陽光在來到她的手上方後,像是被透鏡聚焦成了金色的光球,最後化為了綠色的子彈。
看見這一幕,我的腦海中突然冒出了一個曾拯救無數玩家免於殭屍迫害的遊戲角色。
「那把槍叫什麼名字?」
「沒有名字。」
「那就叫作彎彎、毛豆射手吧。」
雖然很想大聲叫出那個名字,但身為輕小說家的我最後還是因為版權問題縮了。
「才不要。」
她專注為毛豆射手補充子彈,沒注意到我已經來到了面前。
「不瞞你說,我對於自己取名字的天賦還是挺有自信的。 毛豆射手一定會大受讀者歡迎的,大概會跟下載量一樣突破上億。」
我拍了拍她的肩膀,打算對她比一個讚,卻忽然被她用力推倒在地上。
「滾開!」
有什麼東西從身後尖嘯著劃破空氣。
回頭一望,眼前的場景令我背脊發涼倒抽了一口氣。
地上不知何時出現了一團正在蠕動的黑色藤蔓,根莖纏繞所形成的孔洞就像是一張張哀號的人臉。
「喂喂喂喂喂那是什麼鬼!」
「閉上嘴逃跑就對了!」
金髮少女將手槍握在胸前不停射擊,但那藤蔓卻彷彿擁有靈智般不停躲閃。
碰——
碰——
碰——
漆黑的大蛇在槍火的間隙不停逼近少女。定睛一看,會發現少女的右臂滴下了像是植物折斷時會流出的透明汁液。
即使她滿臉緊戒死盯著藤蔓的一舉一動,但疼痛所造成的延遲總會讓她換彈時慢上一步。
那是剛才保護我所受的傷。
「你沒事吧!」
「你快逃吧,眼前的一切不是區區一個人類可以應付的。」
和我對話的短短幾秒內,少女的嬌驅又留下幾道傷痕。
「呀呀呀呀呀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在猶豫一陣子後,還是低下頭衝了出去。
只不過——
是朝少女的方向。
即使可能會死,我還是想成就些不平凡的事。
我搶過她的手槍,對著散發著陰鬱氣息的怪物不間斷地射擊。雖然暫時逼退了怪物,但卻沒能對它造成絲毫的傷害全都落了空。
「它能夠感應到槍口的指向,你這麼做是沒有用的。」
「既然他能夠感應到槍口,那只要用它意想不到的方式射擊就好了吧!」
我轉身背向怪物,射向了公園內的人造藝術品。
子彈在石雕和蜿蜒的金屬構造物叮叮噹噹地來回彈射劃出了不規則的軌跡,緊接著身後傳來野獸般的哀號。
帥氣的斜眼撇向身後,地毯般的藤蔓怪物冒著燒焦黑煙如潮水一般退去。
「沒想到吧你這怪物,是跳彈喔,這可是只有在小說裡才會出現的招式。好痛——」
還沒帥超過三秒,反彈回來的子彈就在後腦勺上留下一個大腫包。
金髮少女沒有理會痛得直跳腳的我,神情嚴肅地朝怪物消逝的方向瞇細了眼睛。
「黑色曼陀囉,你的目標果然是迪化街嗎——」
「怎麼樣,我剛才的表現如何,讓我加入你吧。」
黑色曼陀羅,充滿謎樣色彩的名字令我興奮地踩起了小碎步。
只要跟在這位神秘的少女身旁,腦海中一定能夠源源不絕冒出新的靈感。
「表現得還算不錯,不過你還是太弱了。」
少女伸直手臂將掌心抵在我頭上,阻止亢奮的我接近她。
「拜託——」
我睜大水汪汪的雙眼看向她,卻被她高傲地抬起下巴拒絕了。
「不要。」
「拜託拜託拜託拜託拜託——」
我滑行下跪,抱住了她的雙腿。
「放手!」
「不要!」
「放手!」
「不要!」
少女奮力地掙扎著想要掙脫,我也使勁吃奶的力氣壓制住她,最後兩人一起摔倒在了地上。
「啊——!」
我望向了眼前和我同樣灰頭土臉的少女,露出了燦爛的笑容。
「我們一個窮到能吃土,一個物理吃土,可以說是好朋友呢。」
「哼——」
她撇過頭背向我,但卻沒有做出更多的抵抗動作,以無聲的訊號要我作出更詳細的說明。
「你的目標是迪化街對吧。要說迪化街,沒有人比整天住在大稻埕的我更熟了。相信我吧,我會帶你認識作戰環境的。」
她翻身轉了過來,朝我伸出了手。
「熙陽。」
我愣了一下,才發現她是在向我自我介紹。
「夕陽嗎?真巧,我叫魏芳,也是兩個字呢。」
「才不是夕陽,是熙陽。」
「請多多指教,夕陽!」
夕陽下,兩人的手握在了一起。雖然露出了有些彆扭的模樣,但她卻沒有將手抽離。
我有預感,從現在開始腦海中的一切都不會再只是白日夢。
從今往後也請多多指教,我最愛的大稻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