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102年6月。
那是大二下學期快要結束的一個週五深夜。在陽明大學後山那附近的一個租屋處,那是一棟老舊公寓的頂樓加蓋房子,鐵皮的屋頂早就在白天吸足了烈日,到了凌晨兩點依然還在散發著陣陣餘溫。
室內那台老舊的窗型冷氣發出規律且沉重的「喀、喀」聲,噴出的冷風還帶著一股淡淡的霉味。
「欸,恆遠,」
「你真的覺得我們可以嗎?」
悅清禾盤腿坐在地墊上,手裡握著一支粉紅色的掀蓋手機,那是在當時還沒完全退流行的一款日系機型。
她的頭髮很隨意地用了一支原子筆盤在腦後,幾縷髮絲因為汗水黏在細長的脖頸上。
她正看著螢幕上剛搜尋到的峇里島旅遊網誌,眼神裡閃爍著一種混合了渴望與不安的光。
闕恆遠靠在書桌旁,上身只穿著一件領口略微鬆脫的白色素面T-shirt,手裡拿著一只已經退冰、瓶身布滿水滴的台啤。

「如果不趁現在試試看,」
「難道妳等畢業後真的要去投履歷,」
「然後每天在辦公室等打卡下班嗎?」
闕恆遠的聲音有些沙啞,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磁性。
他仰頭喝了一口冰啤酒,喉結隨著吞嚥的動作上下滑動,
「現在網路影音 YouTube 才剛開始紅,」
「如果我們能拍出一點不一樣的東西,」
「說不定真的能靠這個生活。」
「可是錢呢?」
伊凝雪推了推眼鏡,她正趴在矮桌上算著微積分,面前的筆記本寫滿了密密麻麻的數字,其中一頁卻悄悄列出了印尼的機票價格,
「現在外面基本時薪才109元。」
「如果每個月都排班,扣掉生活費、房租,」
「一個人一年頂多存個五、六萬台幣吧?」
「那就存兩年就好啦。」
玥映嵐一邊修剪著指甲,一邊漫不經心地接話,但她的眼神卻很堅定,
「我們現在才大二下,」
「存到大四畢業剛剛好。」
「恆遠可以先提早入伍去當兵,」
「然後我們四個可以先學剪接、學經營粉專。」
「等他退伍,我們就能出發了。」
千慕羽坐在一旁,輕輕地幫闕恆遠扇著扇子,語氣柔和卻帶著力量:
「我覺得可以耶。」
「如果我們能一起去國外闖一闖,」
「就算失敗了,至少這輩子也不會後悔。」
這是一個瘋狂的計畫。
在2013年的台灣,放棄穩定的實習機會去當所謂的「網紅」,在長輩眼裡無異於不務正業。
但在這個不到五坪的鐵皮空間裡,那股屬於青春的躁動感,卻比冷氣的噪音還要震耳欲聾。
為了省錢,他們連宵夜都沒有叫。
五個人分食了兩包科學麵,在昏暗的黃光燈泡下,一筆一劃地在日曆背後寫下了他們的「築夢存錢表」。
因為從隔週開始,他們的校園生活就要徹底變了樣。
石牌捷運站附近的某家連鎖咖啡廳,成了闕恆遠的主場。
他穿著黑色圍裙,每天下午課後就去報到,一直站到晚上十一點打烊。
那種蒸氣噴嘴發出的嘶嘶聲,成了他大二、大三生活中最熟悉的背景音樂。
而悅清禾則在附近的連鎖手搖飲店打工。
每次闕恆遠路過,總能隔著透明櫥窗看到她忙碌的身影。
有一次,台北下起了午後雷陣雨,雨勢大到像是要把整座城市淹沒。
闕恆遠顧不得自己沒帶傘,衝去便利商店買了一把百元透明傘,等在悅清禾下班的路口。
「清禾,這給你。」
闕恆遠全身濕透,透明T-shirt緊貼著胸膛,勾勒出他因為長期打工而顯得精實的線條。

悅清禾看著眼前的男人,心頭微微一顫。
她伸出冰冷的手接過傘,手指在交疊的瞬間,觸碰到了闕恆遠溫熱的掌心。
那種溫差帶來的電流,讓她在悶熱的雨天裡感到一陣莫名的顫慄。
「你傻喔,自己都淋濕了。」
悅清禾低下頭,聲音細得像貓叫,臉頰不知是因為悶熱還是害羞,透著一股不自然的紅。
「沒差啦,反正存錢要緊,」
「這把傘才一百塊,」
「下個月從我那份公款扣就好了。」
闕恆遠嘿嘿一笑,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
「神經病。」
悅清禾啐了一口,心裡卻甜滋滋的。
她看著闕恆遠跑回咖啡廳的身影,默默握緊了那把傘。
她知道,這把傘不只遮了雨,還遮住了她對未來所有未知的恐懼。
與此同時,伊凝雪和千慕羽則在學校圖書館當起了工讀生。
那是一個需要極度耐心的工作,每天重複著上架、整書的動作。
「凝雪,妳看,」
「這本是介紹印尼泗水的。」
千慕羽壓低聲音,在寂靜的書架間隙遞過一本書。
伊凝雪接過書,看著封面上壯麗的婆羅摩火山雲海,眼神專注。
就在這時,一位路過的圖書館管理老師走了過來。
她推了推鼻樑上的老花眼鏡,嚴肅地看著這兩位在私下交流的學生。

「同學,這裡是圖書館,不是聊天的地方。」
老師的聲音雖然不大,卻帶著一種不怒自威的氣勢,
「還有,那本書看完要記得放回原位,」
「不要隨意翻動非工作區域的藏書。」
「老師對不起,」
「我們是在核對索書號。」
伊凝雪展現出她一貫的冷靜與反應,立刻將書插回正確的位置。
等老師走遠後,千慕羽才拍著胸口重重地吐了一口氣:
「好險喔,項老師真的好兇。」
「不過凝雪,你剛才那個表情好帥,」
「難怪恆遠總說你最可靠。」
提到「恆遠」兩個字,伊凝雪的眼神微微晃動。
她沒說話,只是默默地繼續整理書架。
她心裡明白,這五個人當中,她必須是最理性的那一個。
為了計畫,她可以忍受所有的繁瑣與枯燥。
而玥映嵐則選擇了去健身房當櫃檯工讀生,順便練習如何應對各種人。
在那種充滿汗味與金錢氣息的環境裡,她學會了圓滑與偽裝。
健身房裡一位常來健身的社會人士,常常試圖向她搭訕。
「小美女,妳還在讀書喔?」
「打工很辛苦吧,要不要哥帶你去吃頓好料的?」
那人靠在櫃檯旁,手裡晃著高級轎車的鑰匙,語氣裡帶著一種社會新鮮人難以招架的優越感。
「謝謝大哥,」
「但我現在還在上班,」
「而且我晚餐已經跟男朋友約好要吃麵了。」
玥映嵐露出一個職業化的完美笑容,語氣卻冷淡得像冰塊。

「吃麵?」
「嘖嘖,真可憐。」
「跟著那種窮學生在一起有什麼前途?」
對方不屑地笑了一聲。
「窮也有窮的快樂,這就不勞您費心了。」
玥映嵐低下頭,繼續登記會員卡。
她心裡頭想的是,等她存夠了錢,在那片遙遠的異國土地上拍出最美的畫面時,這些所謂的「成功人士」根本不值一提。
隨著時間推移,民國102年秋天。
這五個人的生活,已經完全簡化到了極點:
上課、打工、討論企劃。
為了省錢,他們發明了各種「省錢大法」。
「今天晚餐是...」
「大賣場的特價吐司配果醬。」
千慕羽在小桌子上擺好五份克難的餐點。
「耶!今天有巧克力醬耶,慕羽妳太奢侈了!」
玥映嵐歡呼一聲,毫無形象地抓起吐司就往嘴裡塞。
闕恆遠看著女孩們,心裡有一種難以言喻的酸澀與感動。
他知道,這四個女生本來可以過得更精緻、更像一般的大學生。
悅清禾本來想買那雙看很久的高跟鞋,伊凝雪退掉了補習班的課程,千慕羽甚至縮減了回家的車資。
這一切,都是為了那個出國夢。
「大家,辛苦了。」
闕恆遠悶聲說了一句。
「不辛苦啊,恆遠。」
悅清禾轉過頭,眼睛亮晶晶的,
「只要想到以後我們可以一起在峇里島的海灘看夕陽,」
「現在吃吐司,就也像在吃牛排。」
「對啊,而且我們以後還能一起拍片。」
伊凝雪翻開筆記本,
「我最近在研究尼康跟佳能的單眼,」
「我們要買哪一台當主機好?」
「這筆錢很大,」
「可能要到明年大三結束才買得起。」
「沒關係,我們慢慢存。」
闕恆遠伸出手,掌心向上放在桌中央。
這是一個心照不宣的儀式。
悅清禾第一個把手疊了上去。
接著是伊凝雪、千慕羽,最後是玥映嵐。
五隻年輕的手掌疊在一起,皮膚的觸覺傳遞著彼此的體溫與心跳。
在那個窄小的、悶熱的、充滿果醬甜味的頂樓加蓋裡,他們彷彿已經嗅到了異國島嶼那股帶著鹹味的海風。
外面的世界正因為民國102年的各種紛擾而喧囂著。
那年也是食安問題爆發的一年,到處都在抱怨哪家的油不能吃。
但在這個空間裡,只有五個人的呼吸聲。
闕恆遠感覺到悅清禾的手指輕輕勾了一下他的掌心,那是一個極其細微、在黑暗中幾乎無人察覺的動作,卻讓他的心臟猛烈地跳了一下。
「睡吧,明天還要早起上課上班呢。」
闕恆遠抽回手,聲音有些顫抖。
女孩們散去,各回各的房間。
闕恆遠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上因為漏水而產生的暗沉水漬,心裡默唸著:
「印尼,我們一定會去的。」
那一年,他們的夢想,正價值109元一個小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