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103年6月,台北。
公館的大學校園裡,被一場午後雷陣雨打落的花,腐爛在紅磚步道上,散發出一種植物腐敗與泥土混合的酸澀氣味。這味兒,就是期末考的味道。
闕恆遠推開圖書館旁那間全家便利商店的玻璃門,一陣強力冷氣迎面撲來,就像是從地獄邊緣瞬間墜入冰窖,讓他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冷顫。
他身上那件校園紀念T恤的後背已經被汗水浸透,形成了一塊深色的水漬,貼在背脊上,傳來陣陣涼意,卻也讓他感到一絲解脫。
他走到冷藏櫃前,指尖滑過一排排色彩斑斕的飲料罐。
那些鋁罐上凝結著密密麻麻的水珠,冰得刺骨。
最後,他選擇了一瓶最便宜的礦泉水,因為,這是為了接下來一年的計畫所做的微小節省。
他走到櫃檯結帳,櫃檯後方的店員正機械化地刷著條碼,眼神空洞,顯然也被這窒息的考季磨光了靈魂。
「謝了。」
闕恆遠接過水,轉身走向超商門口的休息區。
那裡正坐著一個趴在桌上、像是已經斷了氣的男生。
那是他的大學同學,紀子昂。
紀子昂身旁堆著幾本被翻得發爛的統計學講義,還有兩罐早已經喝乾、罐口邊緣沾著咖啡漬的紅牛。
闕恆遠拉開那張泛黃的塑膠椅,椅子在磨石子地板上摩擦出刺耳的聲響,在安靜的超商一角顯得格外突兀。
「喂!還活著嗎?」
闕恆遠擰開水瓶,咕嚕咕嚕地灌了大半瓶,冰涼的液體順著喉嚨滑下,才總算壓住了胃裡那股因為熬夜而泛起的酸水。
紀子昂這才緩緩抬起頭,黑眼圈深得像是被人重重打過兩拳,頭髮油膩地塌在額頭上。
「恆遠……」
「我覺得我剛才在考場上看到我阿公在跟我招手……」
紀子昂的聲音沙啞,帶著一種自嘲的絕望。
「考卷呢?」
「有寫完了?」
闕恆遠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被陽光照得發白的街道。
「寫完個屁。」
「助教出的那什麼狗屁題目?」
「根本就是想讓我們集體延畢吧?」
紀子昂嘆了一口氣,伸手拿過空掉的咖啡罐,習慣性地搖了搖。
「欸,恆遠,」
「你有想過畢業後要做什麼嗎?」
「我媽昨天打給我,問我要不要乾脆去報名考公職補習班。」
「說什麼現在社會亂,」
「要進公家機關才穩。」
闕恆遠沉默了一下。
他看著瓶子裡剩下的水,看著陽光穿過透明的塑料,在桌面上折射出一道破碎的光影。
「公職……啊?」
「一個月領三萬多,然後在同一個辦公室坐四十年?」
「不然呢?」
「現在外面起薪才22K,」
「租個房子、扣掉勞健保,連滷肉飯想多加一顆滷蛋都要考慮一下。」
紀子昂苦笑著,眼神裡透出一種與年齡不符的滄桑。
這就是民國103年的大學生。
雖然還沒真正踏出校門,就被那種名為「現實」的怪獸,早在校園圍牆外磨牙吮血,等著把這群天真的青年拆吃入腹。
就在這時,超商門再次被推開,鈴聲清脆。
兩道纖細的身影走了進來,像是這悶熱午後裡唯一的清流。
悅清禾走在前面,她穿著一件淡青色的細肩帶洋裝,露出削瘦卻優美的鎖骨,長髮隨意地紮成一個馬尾,幾縷碎髮濕漉漉地貼在頸間。
她手裡拎著兩杯五十嵐的珍珠奶茶,杯壁上的水珠不斷往下滴。
伊凝雪跟在她後頭,懷裡抱著厚重的法學緒論,臉色有些蒼白,顯得有些柔弱,卻在那股清冷的氣質中透著一絲倔強。

「你們兩個!」
「居然躲在這裡吹冷氣,讓我們在外面曬太陽?」
悅清禾走到桌邊,直接把一杯微糖去冰的珍奶放到闕恆遠面前。
「你的,」
「我看你剛才在考場臉色就不好看,」
「補點糖分吧。」
她的語氣很自然,帶著一種從小一起長大才有的理所當然,但眼神卻在闕恆遠被汗浸濕的背後停留了一秒,眉頭輕輕蹙起,那是只有在乎一個人才會有的細微心疼。
「謝了。」
闕恆遠接過杯子,指尖不可避免地碰到了悅清禾冰涼的手指。
那一瞬間,兩人之間像是有一股細小的電流竄過,在悶熱的空氣中短暫地跳躍了一下。
悅清禾縮回手,臉上掠過一抹淡淡的紅暈,卻很快地掩飾過去,轉頭看向紀子昂。
「子昂,你也還好吧?」
「我看你考完試走出來的時候像是在夢遊一樣。」
「他剛才說他看到他阿公了。」
闕恆遠幫忙接話,惹來紀子昂的一個白眼。
伊凝雪默默地拉開另一張椅子坐下,將那本沈重的課本放在桌上,發出「砰」的一聲沈悶聲響。
她看著闕恆遠和紀子昂那副垂頭喪氣的模樣,輕輕把另一杯珍奶推到紀子昂面前。
「好了啦,考都考完了,」
「現在煩惱成績也沒用。」
「晚上要不要去吃那家熱炒?」
「慶祝一下……」
「又或者是哀悼一下?」
悅清禾試著把氣氛帶得輕鬆些,但眼神卻始終沒有離開過闕恆遠。
伊凝雪坐在旁邊,她纖細的手指在法學緒論的書緣上輕輕摳弄著,這是一個她感到焦慮時的小動作。
她看著闕恆遠盯著礦泉水瓶發呆的樣子,輕聲開口,語氣裡帶著幾分試探與關切。
「我剛剛在路上聽幾個學長說,」
「現在外面很多公司起薪都壓得很低,」
「連他們研究所畢業的都不太好找。」
伊凝雪低著頭,長髮遮住了她的半邊臉。
「所以我在想……」
「我們這群人……」
「是不是真的只能去補習、考照,然後找份安穩的工作過一輩子?」
闕恆遠抬起頭,看著伊凝雪那雙清冷卻又渴望答案的眼睛。
他知道,這不只是他的焦慮,也是大家每一個人的焦慮。
「如果不照著那樣走呢?」
闕恆遠緩緩開口,聲音在雨聲的襯托下顯得有些低沈。
「如果我們自己給自己薪水,」
「自己去決定我們要看什麼樣的風景呢?」
「恆遠,你的意思是……?」
悅清禾握著飲料杯的手微微收緊,她隱約感覺到闕恆遠想說什麼。
超商的冷氣聲在這一刻顯得格外清晰,「嗡嗡」地響著。
闕恆遠握著奶茶杯的手緊了緊。
他看著眼前的這兩個女孩,一個是從小一起長大、總是在背後支持他的悅清禾;一個是外表柔弱、心靈卻極其細膩的伊凝雪。
還有另外兩個現在可能還在宿舍補眠或在某個角落掙扎的夥伴。
他深吸一口氣,感受著那股甜膩的奶茶香氣。
「我昨晚在網路上看到一些影片。」
闕恆遠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道。
「在大陸那邊,」
「已經有人會做邊旅遊邊拍影片的那種,」
「放到網路上,」
「觀看的流量還挺大的。」
「其實我在想,既然這社會給不了我們想要的未來,」
「為什麼我們不自己去闖出一條路?」
「你是說去大陸……拍片?」
紀子昂愣住了,這對當時的他來說,簡直像是聽到了什麼外星人的計畫。
悅清禾沒有說話,她只是靜靜地看著闕恆遠,眼神閃爍著。
她知道他不是開玩笑的。
她太了解這個男人了,每當他一旦露出這種眼神,就代表他已經在腦中推演過無數次。
而伊凝雪則是微微低下頭,指尖在法學緒論的封面上輕輕摩挲著。

「那需要很多錢吧?」
「光是機票、器材、還有在那邊生活的費用……」
她的聲音很輕,卻點出了最核心的現實。
「所以我有打算接下來這一年,」
「我會拼命去打工存錢。」
闕恆遠看著窗外。
午後的陽光終於收斂了一些,天邊開始堆積起厚重的積雨雲。
感覺有一場更大的雷陣雨即將到來。
「打工存錢……」
伊凝雪重複了一遍這四個字,語氣裡帶著幾分不確定。
超商的冷氣風口似乎正對著她,讓她單薄的肩膀微微縮了一下。
她看著闕恆遠,眼神複雜。
「恆遠,這不是開玩笑的。」
「我們都知道現在的打工行情,」
「時薪115元而已。」
「就算我們不睡覺拼命排班,」
「一年能存多少?」
「光是一台像樣的單眼相機加上鏡頭,」
「可能就要五、六萬台幣。」
「更別說去大陸那邊的機票、台胞證加簽,」
「還有各省移動的交通費……」
伊凝雪不愧是讀法律的,邏輯清晰,一連串的現實數字像是一盆冷水,無情地澆在闕恆遠剛燃起的熱血上。
紀子昂在旁邊聽得一愣一愣的,原本因為聽到「出國」而有些興奮的神情,瞬間又垮了下來。
「對喔……」
「伊凝雪說得沒錯。」
「115元……」
「我要搬多少箱飲料才能買一台相機啊?」
紀子昂苦著臉,看著自己之前搬運講義,而有些粗糙的手掌。
超商內陷入了短暫的沈默。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劈里啪啦地打在玻璃窗上,把世界的雜音都隔絕在外面。
悅清禾始終沒有說話。
她靜靜地看著闕恆遠,看著他因為被質疑而稍微有些緊繃的下顎線條。
她太了解他了。
他不是一個會衝動行事的人,既然提得出來,代表他已經有了最壞的打算。
悅清禾吸了一口珍珠奶茶,甜膩的黑糖味在口腔散開,讓她的思緒稍稍平復。
她放下飲料杯,杯底在膠桌上發出輕輕的「噠」一聲。
這一聲,在沈悶的空氣中顯得格外清晰。
「如果凝雪負責算法律和風險,那我負責算帳吧。」
悅清禾終於開口,聲音平穩,帶著一種讓人安心的力量。
她轉向伊凝雪,嘴角勾起一個淡淡的弧度。
「凝雪,妳算的沒錯,」
「如果是單打獨鬥,這確實是不可能的任務。」
「但如果是我們五個人呢?」
「如果我們把這一年當作『創業籌備期』?」
「恆遠,」
「你昨晚看的影片,他們是用什麼器材拍的?」
「有沒有提到大概的營運成本?」
悅清禾的務實派作風讓闕恆遠鬆了一口氣。
他感激地看了悅清禾一眼。
「我查過了,」
「初期不用到最頂級的設備,」
「很多剛起步的博主也是用入門單眼甚至運動相機。」
「成本最高的地方在於住宿和交通,」
「但如果我們不去住飯店,只住青旅或甚至搭帳篷……」
「搭帳篷?」
紀子昂瞪大了眼睛。
「恆遠,你瘋了吧?」
「去大陸那邊搭帳篷?」
「那邊很大耶,萬一遇到狼怎麼辦?」
「子昂,你閉嘴。」
悅清禾瞪了紀子昂一眼,紀子昂立刻縮了回去。
她轉回頭,眼神認真地看著闕恆遠。
「恆遠,我可以幫忙規劃預算。」
「我可以去公館那幾間相機行比價,」
「也可以研究人民幣的匯率走勢。」
「打工的部分……」
「我知道學校附近有一間泡沫紅茶店在徵人,」
「時薪比基本工資高了個五塊,」
「我可以去試試看。」
「但你要答應我一件事。」
悅清禾看著闕恆遠的眼睛,眼神裡有一種超越年齡的沈穩。
「既然你想要做,」
「就不能只是玩票性質。」
「因為我們是在用大四這一年最珍貴的時間,」
「在賭一個不確定的未來。」
「如果什麼流量沒起來,」
「錢又花光了,你有想過我們該怎麼辦?」
這是一個最寫實、也最殘酷的問題。
民國103年,台灣的大學畢業生起薪22K已經是常態,如果不照著社會規則走,失敗的代價就是比別人更晚起步。
闕恆遠看著悅清禾。
他看出了她務實背後的擔憂,那是不想看他受傷的心意。
他深吸一口氣,感受著五十嵐珍奶在胃裡帶來的重量。
「如果失敗了,」
闕恆遠緩緩開口,聲音低沈卻堅定。
「至少我們知道,」
「我們曾經為了自己想要的風景,拼命過。」
「至少我們不用在四十歲的時候,」
「坐在辦公室裡,卻在後悔二十歲的時候為什麼沒有勇氣瘋一次。」
「而且……」
闕恆遠停頓了一下,眼神溫柔地掃過悅清禾與伊凝雪。
「只要我們在一起,就不算真正的失敗,」
「不是嗎?」
這句話,像是一股暖流,輕輕地拂過了兩位女孩的心田。
悅清禾低下頭,嘴角再次微微上揚。
她知道,自己這輩子大概是真的拿這個男人沒辦法了。
「好啦,肉麻死了。」
「既然你要瘋,那我就陪你瘋這一次。」
「不過先說好,」
「錢的事情要全部聽我的,」
「你要是敢亂花一毛錢去買那些沒用的東西,」
「我就把你給開除!」
悅清禾抬起頭,假裝嚴厲地說著,但眼神裡的笑意卻怎麼也藏不住。
伊凝雪看著這一幕,看著闕恆遠與悅清禾之間那種不需要言語的默契。
心裡某個角落似乎輕輕地抽動了一下。
她轉過頭,看著窗外被暴雨洗刷得有些模糊的campus街景。
樹上的花瓣在雨水的沖刷下,無力地貼在泥濘的紅磚路上。
就像是她原本被規劃好的人生,原本的安穩卻也窒息。
法律條文很嚴謹,公職人生很安定,但那其實都不是她想要的。
她也想要看更廣闊的世界,捕捉那些即將消失在都市化洪流中的古鎮光影。
既然這場旅行不僅僅是為了恆遠,也是為了她自己最後的叛逆……
「如果……」
伊凝雪輕聲開口,聲音在雨聲中顯得有些飄渺。
「如果真的能拍到那些古老的建築,」
「拍到那些快要消失的風景……」
她轉回頭,看著闕恆遠,蒼白的臉龐上浮現出一抹淡淡的、卻極其迷人的光彩。

「那這一年領22K的代價,」
「似乎也不是那麼難以接受。」
「我也加入吧。」
伊凝雪的話很輕,卻重重地落在超商的桌上。
這是一個承諾,一個對自己靈魂的承諾。
紀子昂在一旁看著這三個「瘋子」。
他看看闕恆遠,看看務實的悅清禾,再看看一向清冷的伊凝雪。
他突然覺得,自己如果不加入,好像就太不夠義氣了。
他張了張嘴,但最後卻還是只化作一聲長長的嘆息。
「吼!你們都這樣講了,」
「我還能說什麼?」
「雖然我很想跟你們去啦,」
「但我媽那邊……」
「我想如果我不去考公職,」
「她大概會把我趕出家門吧。」
紀子昂苦笑著,眼神裡透出一種深深的羨慕與無奈。
「不過,打工存錢算我一份!」
「雖然我不去,」
「但我可以幫你們多搬幾箱飲料,」
「賺來的錢就當作是我對你們的投資,」
「怎麼樣?」
「等到你們流量破百萬的時候,」
「記得要分紅給我就好!」
紀子昂大叫一聲,把桌上空掉的紅牛罐重重地丟進垃圾桶。
「撲哧。」
悅清禾忍不住笑了出來,超商內的沈悶氣氛終於一掃而空。
在這個悶熱的六月午後,在公館的大學超商裡,這3個年輕人與1個精神支持者,決定攜手賭賭看。
窗外的雷聲隆隆,彷彿在為他們的勇氣鼓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