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5年11月上旬,東京。
從上海回來已經兩個多星期了。這天清晨,林惜在半夢半醒之間感覺到房間裡的光線有些不一樣。她揉著眼睛坐起來,赤腳踩在木地板上,走到窗邊拉開窗簾。外面,竟然下雪了。
細細的雪花在路燈還沒熄滅的昏黃光線中緩緩飄落,落在窗台上、對面屋頂上、以及街道兩旁的樹枝上,積了薄薄的一層白。林惜愣了幾秒,突然轉身跑回床邊,撲到還沒完全醒來的三浦陸身上。
「陸!下雪了!真的下雪了!」
三浦陸被她壓得悶哼一聲,睜開一隻眼睛,聲音沙啞地笑:「你不是在東京待快三年了嗎?怎麼每次下雪還像第一次看到一樣?」
「因為每次都覺得新鮮啊!」林惜興奮地用冰涼的腳趾去蹭他的小腿,「在台灣幾乎看不到雪,來東京留學後每次下雪我都好開心。上海那幾天我還在想會不會看到,結果一回來就看到了!」
三浦陸終於徹底醒了,一把抱住她翻身,把她壓在下面,故意用下巴蹭她的脖子:
「那你現在是高興得想出去玩雪,還是想繼續睡回籠覺?」
「當然是出去玩雪!」林惜笑著推他,「但先吃早餐,我餓了。」
兩人鬧了一陣才起床。林惜去洗臉刷牙的時候,三浦陸在小小的廚房裡忙碌。他煎了兩個太陽蛋,烤了厚厚的吐司,熱了牛奶,還切了幾顆從超市買的草莓。當林惜走出浴室時,餐桌上已經擺好了簡單卻溫暖的早餐,空氣裡飄著咖啡和烤麵包的香味。
「今天這麼豐盛?」林惜坐下,眼睛亮亮的,「是不是因為下雪,想討好我?」
三浦陸把熱牛奶推到她面前,笑著說:
「對啊,怕你想上海想得太厲害,哪天打包行李跑回去了。」
林惜咬了一口吐司,含糊地說:
「我才不會跑回去……不過上海的生煎包真的比這裡的好吃多了。」
早餐吃到一半,林惜忽然放下叉子,看著窗外越來越大的雪花,輕聲說:
「陸,我們這樣一直住在這間舊公寓,真的可以嗎?」
三浦陸喝了口咖啡,抬頭問:
「怎麼突然問這個?」
林惜低頭用叉子戳著煎蛋,聲音輕輕的:
「我只是想……我們以後總要有一個真正的家吧?不是租來的,而是屬於我們自己的。可以放留聲機、可以種一棵小樹、冬天可以看雪的那種。」
三浦陸放下杯子,誠實地回答:
「老實說,以我們現在的條件,買房還很難。我明年才畢業,你現在還是東京藝術大學聲樂系的學生。東京的房子,尤其是想有陽台或小天井的,頭期款就要好幾千萬日元……我們兩個大學生,真的存不了那麼多。」
林惜點頭,沒有失望,反而笑了笑:
「我知道啊。所以我不是說現在就買,只是想跟你一起計劃。至少……讓我覺得我們有未來。」
三浦陸伸手握住她的手,聲音溫柔而認真:
「我畢業後如果能進好的建築事務所,薪水應該不錯。你以後如果能在東京的音樂圈站穩,也會有收入。我們可以先努力存錢,目標是三、四年後在郊區買一間小公寓——有陽台、能放留聲機、能種一棵小樹的那種。」
林惜聽著,眼裡慢慢浮起笑意:
「聽起來好遠……但也很好。我可以一邊讀書、一邊駐唱,你一邊畫圖、一邊工作。我們慢慢來。」
三浦陸握緊她的手:
「對。這一次,我們有很長很長的時間,可以慢慢存、慢慢等。」
吃完早餐後,兩人決定出去走走。林惜穿上厚厚的外套,圍上圍巾,拉著三浦陸的手走進雪裡。雪花落在她的頭髮上、睫毛上,她笑得像個孩子,不停地伸手去接雪花。
「好冷!但好漂亮!」她轉了一圈,雪花在空中飛舞。
三浦陸跟在她身後,笑著說:
「你慢點,別滑倒。」
他們在公寓附近的公園裡走了很久。雪越下越大,公園裡幾乎沒人,只有樹枝被雪壓得微微下垂。林惜忽然停在一棵大樹下,轉身面對三浦陸:
「陸,你說我們以後的家……會是什麼樣子?」
三浦陸想了一下,認真回答:
「我想有一個小陽台,可以早上喝咖啡、晚上聽唱片。你可以在陽台練聲,我可以在旁邊畫圖。客廳要夠大,放得下留聲機和你的樂譜。臥室要有一扇大窗戶,這樣下雪的時候,我們可以躺在床上看雪。」
林惜聽著聽著,眼睛彎了起來:
「聽起來好溫馨……那我們就朝這個目標努力吧。」
中午,他們在附近一家小餐廳吃了熱騰騰的拉麵。林惜吃得滿頭冒汗,卻還是不停地說上海的紅燒肉有多好吃。三浦陸聽著,只是笑。
下午雪停了,他們又去了附近的超市,買了材料回家。林惜堅持要自己做簡單的上海菜,三浦陸則在旁邊幫忙切菜、洗碗。公寓裡充滿了紅燒肉的香味和兩人的笑聲。
晚上,兩人靠在沙發上,聽著從上海帶回來的舊唱片。林惜忽然輕聲說:
「陸……謝謝你陪我去上海,也謝謝你陪我回來。」
三浦陸吻了吻她的頭髮,低聲回答:
「謝謝你願意跟我一起在東京重新開始。」
窗外的雪又開始輕輕落下。
這一夜,他們沒有再談前世,也沒有急著談很遙遠的未來。
只是安安穩穩地,靠在一起,聽著歌,計劃著屬於他們的小小未來。
第十七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