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站在羅家大門外,指尖停在金屬按鍵前,久到連掌心都開始發冷,午後的陽光很亮,沿著高地一路照下來,照得石階、鐵門和修得整齊的灌木都發白,遠處碼頭上的旗在風裡輕輕動著,海聲一陣一陣推上來,整個白汐灣都亮得過分,也靜得過分。
她原本以為,只要自己真的走到這裡,就總有辦法把手伸出去,但此刻她站在門前,發現自己連呼吸都發緊。只要按下去,她就會看見羅母那張總是溫和的臉,看見羅父坐在客廳裡抬頭望向她,甚至有可能看見昰昀,這一刻她突然明白,真正讓人難堪的不是開口借錢,而是她終於知道,自己這些年在羅家得到的那些疼愛,原來早就夾著父親曾經伸手求來的一部分狼狽。
她垂下眼,指尖慢慢收回來,轉身往回走,石階一級一級往下,她走得很慢,肩膀繃得很緊,海風從下方吹上來,將額前的頭髮吹亂了一點,她沒有抬手去理,也沒有真正看清眼前的路,她心裡空得發痛,感覺身邊一切變得很不真實。
還沒走到坡底,身後便傳來熟悉的車輪輾過碎石聲音,她腳步頓了一下,心裡先往下沉了一格。
黑色車身停在不遠處,車門很快被推開,昰昀從駕駛座下來,身上還是白天在公司實習穿的深色襯衫,袖口捲到手肘,眉眼被午後的光壓得很深,他先看了她一眼,再看向她身後那扇羅家大門,停了兩秒,才朝她走過來,「妳怎麼在這裡?」
她手指不自覺地蜷了一下,「路過。」
昰昀停在她面前,沒有拆穿,只是垂眼看著她,「妳路過到我家門口?」
知微抿了抿唇,沒答。
他又看了她兩秒,視線落到她發白的臉上,眼神一點一點沉下來,「許知微,妳看起來不像沒事。」
她原本還想再撐,聽見這一句,眼眶竟先有點發熱,她立刻把臉偏開,聲音卻比剛才更硬了一點,「我真的沒事。」
昰昀沒動。
風從兩人中間穿過去,午後的光落在他肩膀與眉骨上,整個人顯得比平常更冷,也更難躲開,他不說話的時候,本來就很有壓迫感,現在更是。
「妳來這裡,」他看著她,聲音不高,「是要找我爸媽?」
她指尖微微一抖。
那一下太輕,可他還是看見了,「出什麼事了。」
這一次,語氣裡已經沒有疑問,只剩肯定的逼近,她心裡那道本來就撐得很薄的情緒,被他這樣一層層逼著,已經快要裂了,她不想在這裡,把自己的狼狽和他放在同一片光裡。
「我說了沒事。」她往旁邊退半步,「我要回去了。」
她剛轉身,手腕就被他扣住,力道不重,卻很穩,她微整個人一下停住,呼吸也跟著亂了一點。
那個位置太熟悉,從小到大,他帶她過馬路、拉她避車、攔住她往前跑時,常常就是這樣握住她,可今天不一樣,他一碰上來,她心裡先湧上來的不是安心,是更深的羞恥感。
她猛地想抽回手,「你放開。」
昰昀沒有立刻鬆,只低聲說,「妳現在這個樣子,還想去哪裡。」
「那也不關你的事。」這句話一出口,她自己先愣了一下。
因為它太重,也太不真心,可她這一刻除了把人往外推,也想不到別的辦法。
昰昀眼神一下冷了,他看著她,手指停了兩秒,最終還是鬆開,卻沒有真的讓路,只是往側邊退了半步,語氣低得發沉。
「好,不關我的事。」他看著她,「那妳現在告訴我,妳站在我家門口半天按不下門鈴,是在做什麼?」
她眼眶一下紅了,不是因為被逼問,而是因為他連她最不想承認的那一點都看得太清楚。
她站在原地,呼吸亂得不像話,明明想撐住,鼻尖卻還是先酸了起來,聲音帶著一點顫抖。「你別問了。」
昰昀眼底的冷意微微晃了一下,他沒料到她會這樣,不是因為她哭,而是因為此刻她整個人都像被逼到了某個快撐不住的邊上,那不是平常受了委屈,難過一下就會過的模樣。
他沉默了半秒,才低聲說,「跟我過來。」
她沒有動。
昰昀看著她,語氣已經緩了一點,卻仍舊帶著不容拒絕的堅決,「不是進家裡。」他說,「車上,或碼頭邊,妳選一個。」
她閉了閉眼,她現在最不想進的地方,就是羅家,而最不想被看見的,正是自己站在這裡的樣子。
最後,她還是低低說了一句,「碼頭。」
昰昀沒再多問,轉身往下走。
私人碼頭這個時間沒有什麼人,白天工作的船員多半已經進了船庫或離開,只剩海風和繩索碰著船身的細響,兩人一路走下去,誰都沒有說話,她跟在他後面,看著他背影,心裡那股酸澀反而越積越滿。
到了最外側那段木板邊,昰昀才停下。
海面被午後的光曬得發白,遠處還有幾艘船安安靜靜泊著,這裡太空,也太亮,讓人連眼淚都覺得無處可藏。
她站定後,手指慢慢抓住了自己的裙側。
「現在說。」他轉過身看她。
她低著頭,很久都沒有出聲,她不是不知道,事情走到這裡,早就不可能真的瞞住,可知道歸知道,要她自己開口,又是另一回事。
「我爸欠了錢。」最後,她終於開口,聲音輕得幾乎快要被海風吹散。
昰昀看著她,沒有打斷。
她垂著眼,怕一旦抬頭,就真的沒辦法把話說完,「不是普通欠錢,是……高利貸。」她停了一下,喉嚨乾得厲害,「我昨天晚上聽到他在房裡講電話,今天早上才知道,這不是第一次了。」海風吹起她耳邊的碎髮,她沒有理,只繼續把那些最難說出口的往外逼,「他以前就來找過你爸媽。」
昰昀眼底的神色一下沉了下去,想通了某種比震驚更複雜的情緒,終於知道為什麼她會站在門口不敢按鈴?她為什麼臉色白成這樣?還有她剛才那句不關你的事背後,到底是什麼。
「他讓妳來開口。」他低聲問。
他沒否認,沉默了一秒,她很輕地嗯了一聲。
昰昀盯著她,眉眼已經全冷了,他不是在對她生氣,而是很明顯地在壓別的情緒。
她認得那種神色,從小到大,誰若真的讓他不高興,他就是這樣,安靜,低沉,眼神冷得近乎鋒利。
「他現在人呢。」
「在家。」
「催債的人找過來了?」
她搖頭,「還沒有,可是……」她話還沒說完,手機就響了,螢幕上跳出爸爸,她整個人一下僵住,她盯著那通來電,卻遲遲沒有接。
昰昀看了一眼她發白的指節,伸手把手機從她掌心裡拿了過去。
「羅昰昀——」她下意識想搶,卻已經來不及。
他接了,電話一接通,許父急促而帶著慌的聲音便立刻傳了出來,「知微,妳去哪裡了?爸爸不是那個意思,妳先回來,我們再——」
昰昀聲音很低,「許叔,是我。」
電話那頭猛地靜了一下,那種死寂只維持了兩秒,接著便是更深的狼狽與急促,「昰昀?」許父明顯慌了,「不是,你聽叔叔說,這件事——」
「你別聽。」知微下意識伸手去拉他手臂,聲音都在抖。
昰昀看了她一眼,接著便對著電話那頭平穩地說:「許叔,你先別急,我會回去跟我爸媽談。」
知微整個人一下僵住,那一瞬間,她覺得思緒「砰」的被猛然的炸開,他永遠都是這樣,事情一來,先處理,先把她護到身後,但他不知道,她現在最承受不起的,就是他的會處理。
「不要。」那兩個字幾乎是從她齒間擠出來的。
昰昀轉頭看她。
她眼眶通紅,手指死死抓著他手腕,整個人都在發抖,她也不知道自己是在氣爸爸、氣眼前這一切,還是在氣他,大概全都有。
「你不要管,」她盯著他,聲音抖得很厲害,「這是我家的事,你不要管!」
電話那頭還有人聲,還有爸爸慌亂地叫著她名字,可這一刻她什麼都聽不清,她只覺得自己好不容易才撐住的那點體面,被他這一句理所當然的「我會去談」徹底擊垮。
昰昀把電話掛掉。
海風很大,碼頭上的旗不知道什麼時候也被吹得更響,兩人就站在那片發白的光裡,呼吸都亂了。
「許知微,」他看著她,聲音比方才更沉,「我不可能看妳站在這裡,然後當作什麼都沒發生。」
「這本來就不該讓你知道!」她眼淚一下掉下來,連自己都控制不住,「更不該讓你去跟你爸媽說!」
「妳現在還在想這個?」
「不然呢?」她幾乎是把話砸出去,「你知不知道我剛才站在門口有多久?你知不知道我根本按不下去?你現在一句話就說你會處理,可你有沒有想過,對我來說那是什麼?」最後一句落下來時,她整個人都在發抖。
昰昀看著她,眼底那點原本只是冷的情緒,一點一點變得更深。
他不是不懂她在難堪什麼,可是他不明白,為什麼到了這一刻,她第一反應是把他推開,「我只是想幫妳。」
「這不是幫我。」她看著他,每個字都在發抖,「你這是在逼我把最後這一點自尊都丟到地上。」
風從海面直直吹上來,把她的眼淚吹得發冷,她再也站不下去,轉身就要走,才踏出去一步,手腕就又被他握住,這一次,力道比剛才用力了些。
「妳到底要把自己逼到什麼地步?」他聲音壓得很低,眼神卻緊緊鎖著她。
她猛地回頭,眼裡的紅幾乎全浮了上來,「至少那是我的選擇。」她看著他,唇色發白,「不是你給的。」
這句話落下去的那一刻,連海聲都忽然遠了一點。
昰昀手指停了半秒,眼底終於有某種更明顯的情緒翻上來,不是生氣,而是被她這樣一句句往外推之後,壓都壓不住的疼與不解。
他盯著她看了很久,最後還是鬆開了手。
她被鬆開的那一瞬,整個人晃了一下,幾乎站不穩,她抬手用力擦了一下臉上的淚,轉身往外走,腳步很快,像再慢一點,就會真的碎在這裡。
昰昀沒有追上來,但她知道,他還站在後面,那道視線也一直落在自己背上,更明白,從這一刻開始,有些東西已經徹底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