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佩嘉與李倫幾乎是同時衝向克里斯。
剛才那幾道死亡咒與破壞咒來得太快,也太狠,幾乎是在一瞬間把克里斯整個人炸得只剩殘破的軀幹。那畫面過於駭人,連李倫伸手時手指都還在發抖。
五行術與金色的魔法同時落下。佩嘉用金色元魔法穩住克里斯瀕臨潰散的生命痕跡,李倫則用五行與元魔法交錯著把碎裂的血肉、骨骼與經絡一點一點接回原位。兩人幾乎耗盡了所有力量,才勉強把克里斯從死亡邊緣硬生生拖回來。
等克里斯終於能睜眼時,臉色慘白得像剛從另一個世界被撈回來。他躺在地上,連動一下都全身劇痛,卻還是咬著牙罵出聲:「幹……那些教徒也太瘋了吧……」李倫看著他,喉頭一緊,竟一時說不出話。
而伊織的存在被抹去,也等於宣告了反邪組織的崩解。失去首腦後,餘下那些殺手與教徒根本撐不住,幾乎全被八岐大蛇橫掃殆盡。可李倫根本無暇去看那些收尾。他耳邊一直回響著楊宥恩離開前說的那句話——灰色元魔法,最後會把你變成天煞孤星。
「天煞……孤星……?」李倫低頭看著自己掌心裡浮動的灰色粒子,那些魔法微塵像霧一樣輕輕飄散,安靜得近乎無害。可就是這麼安靜的東西,卻讓他脊背發涼。他的腦子轉得很快。太快了。
悲傷的元魔法,用了只會更悲傷。
孤獨的元魔法,用了只會更孤獨。
那麼灰色元魔法的本質如果是孤單……
是不是代表,自己每多用一次,就會離所有人再遠一點?
甚至——
會不會不是自己變遠,而是把身邊的人一個個逼走?
或者,更糟,逼得他們死去?李倫下意識望向克里斯。對方還虛弱地靠在佩嘉肩邊,呼吸雖然穩了,胸口卻仍殘留著剛才差點被炸碎的血腥氣。李倫的心口像被什麼捏了一下,連帶著看向自己掌中的灰色元魔法時,都多了一絲歉意與恐懼。
他慢慢收起術法空間。
花園消散,戰場重新回到現實。殘破的地下講堂裡還有幾名殺手沒有完全斷氣,正躲在斷壁與火光後面蠢蠢欲動。李倫的直覺比思考更快,他頭往旁邊一偏,一道帶著死亡咒的黑色閃電幾乎擦著他耳側掠過。
他回頭,正對上一名紅衣殺手發狠的眼神。「我要把你們全滅了。」這句話不是怒吼,反而很平。平得像他已經不再把這些人當成真正活著的對象。剩下的殺手一共有九個。紅衣、黑衣,術式配置各異,彼此站位卻還算有默契。李倫腦中立刻開始計算。他不擅長長時間硬碰硬,卻擅長高速位移與瞬間擊殺。更何況,他的腦子比這些人快太多。李倫深吸一口氣,想像自己的身體外側兩公分之處,有一層向外翻湧的高熱蒸氣,溫度足有三百度,接著讓那層蒸氣化為鎧甲一般覆在自己身上。白霧與高熱無聲纏住他的四肢與軀幹。
下一秒,他動了。幾乎只是一道殘影。
他瞬間掐住最近那名紅衣殺手的脖子,灰與火同時自掌心湧出,對方甚至來不及掙扎,就在他手中灰飛煙滅。接著他整個人往前貫穿另一名黑衣殺手,烈焰從對方胸腔內爆開,把人硬生生燒成一具還站著的焦殼。剩下七個殺手這才真正慌了。他們想逃。但李倫比他們更快。十秒不到。整整七顆頭顱,先後落地。佩嘉站在遠處,一手扶著重傷未癒的克里斯,一手還握著斬元刀,看見這一幕時忍不住喊了出來:「李倫,你也太強了吧!」
李倫沒回答。他只是看著佩嘉與克里斯站在一起的樣子,看著克里斯雖然狼狽卻還活著,看著這一切還沒有真正失去,心裡忽然生出一個幾乎本能的決定——
不能再用灰色元魔法了。
至少,不可以再那樣毫無節制地使用。孤單到底是一種獨立的情緒,還是悲傷的另一個樣子?如果現代人或多或少都會孤單,為什麼只有自己,會因為那麼龐大的孤單而生出元魔法?李倫想不明白。他只知道自己確實害怕孤單。害怕沒有人能接住自己。害怕滿腹分享欲最後只能咽回肚子裡。害怕明明靠近了別人,卻還是被留在外面。
他現在就很想衝到佩嘉身邊,跟她說自己剛才有多快、有多厲害、有多驚險;也想和克里斯講自己剛才瞬身時差點被死亡咒擦中,想聽他們像平常一樣誇張地大呼小叫。可如果灰色元魔法真的會奪走這一切呢?如果那股力量最後要換走的,是他現在才終於擁有的友情與陪伴呢?那他就得更小心一點了。
佩嘉抬手,重新把八岐大蛇召回體內,接著翻身騎上白龍。李倫與克里斯也坐上白龍寬闊的背脊。巨龍振翅而起,離開滿地殘骸與火焰的戰場。高空的風迎面灌來,帶著乾淨到近乎奢侈的涼意。夕陽正往地平線墜落。
橘色的光像被打翻的果汁,大片大片潑灑在棉花般的雲層上。白龍的身軀在光裡明亮得幾乎發光。牠足有三十公尺長,雙翼寬闊有力,飛行起來比飛機還穩,甚至還多了一點真正穿越天空的自由感。
「騎龍的感覺很特別吧?」佩嘉回過頭,笑著看向李倫。李倫低頭摸了摸白龍的背,掌下能感覺到堅實而溫熱的鱗片。「很特別。」他誠實地說。佩嘉笑得更開心了,伸手拍了拍白龍的頸側。「這顆龍蛋……是佐藤送我的。」她語氣放得很輕,像在說一件很私人的事。「剛孵出來的時候,牠小得像隻蜥蜴。我把生肉切得很細,再讓牠用小火苗烤熟,一點一點餵牠吃。」她摸著白龍的背脊,眼神溫柔得像能融進夕陽裡,「現在倒是會自己獵食了。」風吹亂她一頭金髮。
她望著遠方,像是在對李倫說,又像是在對自己說:「他真的不邪惡。」「至少在我眼裡,他一直都是我的救星……我的救世主。」李倫安靜地聽著,沒有接話。這些話從佩嘉嘴裡說出來,很自然,也很刺人。因為她是真的這麼相信。而正因為那份相信太真,李倫反而一句反駁都說不出來。
「是說,我們到底要去哪裡?」他過了一會兒才問。白龍已經飛了將近兩個小時,速度快得離譜,腳下的城市、河川與山脈早就換了好幾輪。佩嘉笑了起來。「我也不知道我們現在在哪。」她眨了眨眼,「但這樣不是很有冒險的感覺嗎?」
克里斯半躺在後方,傷口還在隱隱作痛,卻已經在風聲裡睡著了,睡相甚至有點甜,像個在大型交通工具上被晃睡著的孩子。李倫看著這一幕,心裡忽然很靜。時間雖然不長,但他對這兩個人確實已經產生了感情。不只是朋友那麼簡單,而是一種更接近家人的依附感。佩嘉很美,也很耀眼。她的才華像火,靠近她會想跟著發亮。克里斯則是另一種安全感。高大、帥氣、幽默,站在他旁邊時,真的會讓人覺得天塌下來也還有人能接著。
至於自己——李倫低頭看著自己的手。他以前只是個宅男,兩點一線,週末把自己關在家裡,沒什麼朋友,也不覺得自己有什麼魅力。至少,他一直都是這樣看自己的。
白龍開始下降。「那邊是四川吧?」李倫遠遠認出地貌。佩嘉興奮地探頭往下看。「我從來沒在中國開過演唱會,也沒踏進去過。」她哼了一聲,「誰叫我支持 LGBTQ+ 的權益,他們最好永遠別想管到我。」她拍拍白龍,笑得像風一樣自由。「不過坐在龍背上,我想去哪就去哪。當術師的自己不會被任何政治疆界綁住,這點我很喜歡。」她停了一下,又補了一句,「我喜歡作為術師的自己,也喜歡作為明星的自己。」
白龍最終停在一處丘陵間的草原上。天色剛剛好,晚風帶著潮濕草氣,四周沒有人煙,只有山、樹、遠處隱約的河流聲。「大廚,晚餐交給你囉。」佩嘉翻身落地,語氣理所當然,「我來處理睡覺的地方。」說完,她立刻開始操縱土石,在草地上搭起幾個臨時房間。牆、地板、樑柱先以土術成形,再用金術去修邊補角,把質感與細節慢慢做得像真的建築一樣。
李倫則走進附近的森林深處。這裡生靈之氣很重,整片林地都像在安靜呼吸。他抬手化出一把匕首,遠遠一擲,準確地射穿了一頭鹿。走到河邊時,又看見兩隻山羊正低頭喝水。想到白龍那麼大的體型,李倫順手也把山羊一起收了。之後又從水裡撈了些貝類,施術抓了魚蝦,低頭清點了一下,心裡大概有數。「這樣應該夠吃了。」
回到營地後,他直接用木術與金術搭出一張料理桌,俐落地開始處理食材。兩隻山羊則整頭拋給白龍,巨龍湊過來,用鼻子蹭了蹭他,像是在表示感謝,然後便開心地大快朵頤。「別急,夠你吃的。」李倫笑著說。
很快,鹿肉架上火,海鮮也開始冒出鮮味。香氣一飄,連原本還半睡半醒的克里斯都被喚醒了。李倫還順手熬了大骨湯,想替克里斯補一補。火光、香氣、巨龍、草原、晚風,還有身邊這幾個像朋友也像家人的人。李倫站在料理桌前,看著這一切,胸口慢慢暖了起來。只要不再使用灰色元魔法,只要自己再小心一點,他是不是就還能一直擁有這些?這些像家人一樣的朋友。這些好不容易才得到的陪伴。
他低頭翻動烤肉,沒再把這句話說出口。
可那個念頭,已經靜靜地在他心裡落了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