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對我爸一直有一個很深的仇恨感,並不是他有做出什麼傷天害理的事情,也不是他有對我施行暴力行為,相反的,他在我的成長階段其實算是很照顧我,在外地念書時會主動說要接送我;我們家因為是雙薪家庭,所以外食居多,他也會買我愛吃的蛋糕、草莓回來給我,我媽總說「這個爸爸對妳很不錯了!」
但是,就是這個「但是」,他在我剛要懂事的幼齡階段,就無意間做出一件深深傷害我內心的事情,那一刻,感覺自己的存在似乎只是一種替代,而內心那一股猜測,似乎也在這個瞬間,由他本人給了我答案。
在我五歲的生日當天,為同月生日但相差將近二十天的我哥慶生,而且是砸錢到飯店吃buffet。更幽默的是,也許連老天都可憐我吧?吃完要回家之際,發現我們家的車被拖吊走了,感覺就像是給我爸的一種懲罰。
對,我爸有重男輕女的傾向,但他不認為也不承認。
長大之後,認識了很多人、也聽說過很多案例,我知道其實對真的重男輕女很嚴重的家庭來說,我的故事顯得非常可笑,簡直就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但是,依然是這個「但是」,不嚴重不代表我沒有受傷,幾十年來累積的大大小小、無聊到不行的瑣事,都是造成我心裡不平衡的因素:家事沒做只罵女兒、粗活要苦工也是找女兒,兒子念個法律系可以炫耀很多年,我去做藝人專訪、寫專欄、甚至出書,就沒得到什麼讚美,那本書甚至還被隨手放到長灰。
內心的委屈,曾令我數度想不開,想要結束這扭曲的關係。最後是我的懦弱、還有依然關心我的媽媽、姊姊、朋友們還有偶像,讓我依然對這個世界還有迷戀。
近十餘年,因為北上工作的關係,距離拉開了、委屈自然也就少了,我也隨著年紀與社會歷練的增長,慢慢地學習如何「放過自己」,雖然成效很慢,卻也不是完全沒用。不過真正讓我感到「放下」的契機,是去年我跟媽媽的對話。
過去我對爸爸的抱怨,媽媽都聽在耳裡,雖然明白、但她總會告訴我「那是妳不管怎樣都無法切斷血緣的親人」,加上我從小跟著我媽走訪寺廟拜佛,兩人已有一個默契跟共識是「讓所有惡緣都斷在這裡,不要再有下輩子就好」,不過就在這場對話之後,她便沒再對我勸說了。
起初,我只是好奇地問她,當年那一場災難般的慶生日,她不在我們身邊的原因是什麼,畢竟有她在,怎麼可能還發生這種事情?為了讓她恢復記憶、掌握具體的時間點,我才小心翼翼的把這段故事說給她聽。那個當下,我看著她的眼神逐漸變得震驚,彷彿在問「怎麼會有這種事情,然後我竟然現在才知道?」的感覺,但因為我媽是個自尊心很強的人,所以她很快地就收起這個情緒,回憶當時。原來,那時外公身體不好,可能會就這樣與世長辭,媽媽為了瞭解狀況,所以隻身回老家一趟。
(放心,在那之後,外公又多活了二十年,高齡九十八才過世)
我只是要知道這個答案而已,原本這個話題應該到這邊就結束了,但我媽沉默了一下,又突然開口追問當天的細節,我就把記得的內容都告訴她,甚至這個災難般的慶生日在那次之後的二十多年,又發生過一次,那一次我們全家都在場,我媽其實當下就有糾正我爸,而已經長大並且開始「放過自己」的我,也是冷處力的帶過。我感覺得到我媽在聽完我說這件事情的瞬間,是有點自責自己不在場、才讓慘案發生,也有覺得她想要安慰那個幼小的我,但為時已晚。
為了不讓場面尷尬,那個當下我只有淡淡地告訴她「所以妳現在可以理解,為什麼我會這麼討厭他了吧!」她雖然還是嘴硬說「那依然是妳爸啊!」不過之後的隻字不提,或許就是她想彌補那個遲來的安慰,最好的證明吧!
或許,「對她傾訴」的這一點,彷彿就像我內心最後的那一個結,說完了,也就解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