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篇小說)淡水河神之七:北投捷運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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怡真離開公寓,在北投街上踽踽獨行,風雨中的人間孤零聊落。在一座天橋上,一名黃靈上前低問怡真:「妳沒有親人?」怡真點頭,和對方站在天橋上,看著天,也看著雨。

 對方說自己是附近天波寺的比丘尼,從小就被家人遺棄在寺廟,後來在佛道間轉了好幾個道場,三年前來到天波寺,但因身體欠佳,病痛纏身,直到昨晚夢見觀音帶著一群黃衣童子從天行過,其中二名童子向他招手,另一名童子雙手合十,尾隨著觀音在天際看著她。當時她覺得全身一輕,所有痛楚就像一層脫了皮的外衣,從身上順溜滑下,遺留在人間;突然間,她半百的軀體化漸成十幾歲的青春少女,四肢輕飄,然後就離開了人世,就在剎那,她首次體會出什麼是「身輕如燕」。

 「那後來呢?」怡真問黃靈。

 「我見到許多黃衣小童越過淡水河,朝觀音山而去。」黃靈說。

 「我知道,我知道妳所說的,因為我昨天就在山頂。」怡真說。

 「觀音山是『出居地』,是只進不出的,妳怎可能從觀音山來到這裡?」黃靈驚異。

 怡真將昨晚所有的遭遇一五一十的全說了出來,黃靈眼光瑩瑩。。

 「綠靈就是綠靈,不可能成為黃靈,這些都是天定,除非……」

 「除非什麼?」怡真好奇地問。

 「除非有人搞鬼。」黃靈說。

 「搞鬼?莫非妳是說觀音……?」怡真越聽越糊塗。

 「噢!不是的,我的意思是,妳原本就應該是黃靈,可能被人搞鬼,所以才在離世時變成了綠靈。」黃靈接著說:「怡真,妳可以帶我去妳家看看嗎?」

 「可以啊!」怡真點點頭。

 黃靈隨後在志文屋內的塑膠衣櫥上發現了十多張黃符。「我猜的沒錯,就是這個了。」黃靈告訴怡真,黃符是兇狠惡毒,會吸走黃靈的靈氣,若非得道的高僧法師,很難將符力延伸到陰間;但怡真衣櫥上的黃符,不但可將勢力延伸到陰間,甚至可以找靈鬼對付她,所以怡真被推下船。

 從被推下蓬萊號到黑夜裡看著志文的一舉一動,怡真恍若隔世。

 「我當是盲靈,什麼都看不見,但可感覺出有人推我。」怡真若有所思。

 「這就沒錯了,妳生前已被法師施咒,且被符化成綠靈,然後送往蓬萊。」

 「可是,那江鯉怎麼知道在那裡等我?他說等了我好幾十年。」怡真又是滿心疑問。

 「人世間的輪迴都由蓬萊決定,所以江鯉可能知道妳的身分。」

 「但三姊妹又怎會讓我回來?」

 「江鯉能夠助妳上風眼,又在觀音前落下,這些都是有緣由的,尤其是事情發生在觀音頂,妳沒有經過觀渡界卻能重返陽間,這都是命中註定,陽事未了,三姊妹心知肚明,所以依自然法則讓妳決定去留。」

 怡真凝望重新被放回衣櫥上的黃符,又看著輾轉反側難以入眠的志文,再轉頭問黃靈:「這件事他知道嗎?」

 「絕對知道。」

 「為什麼?」

 「這種符是不能隨便亂下的,一旦出手就必須付出代價,不但要折陽壽,而且一旦被東海蓬萊發現,還得還陰債的;所以我說志文一定知道,而且……」

 話尚未了,怡真拉著黃靈:「好了,不要再說了。」

大雨不停,黑夜漸明。黃靈拉著怡真的手,行向天波寺。「天下本無事,庸人自擾之,風花雪月也得鏡水隨緣,那只是一個過程,終會劃下句點。」

「可是他以前……」怡真欲言又止。

 「世事有因果,種不同的因結不同的果,若凡事皆能圓滿,人世間也沒有那麼多紛擾煩憂了。」

 黃靈催促著怡真:「天亮我們就看不見路了,會找不到回天波寺的路,趕快走吧!」

在天波寺待了一整個陰雨白天,從寺內向外望全是一片白茫,沒有人車道路,也無房屋店家;如同隔絕在山林大霧外的世界,既無時間也無方向。直到傍晚,太陽漸落山,人間漸顯現。

 怡真來到北投捷運站,直橫交叉的灰色金屬圓管搭配著片片幾何簡單圖形面板,組成了捷運北投站的基本結構。站的西側是直挺挺的三五棟大樓,站東側一條小街向後方更遠的大屯山區延伸。從油霧霧半透明塑膠板後的鵝肉攤到白色和紫紅色燈廂下的紅豆餅店……所有的店家都在黃昏過後,擠向繁忙的街畔。六公尺寬的小街,從黃昏前開始忙碌,路口的紅綠燈、招牌的霓紅燈、店前的閃紅閃黃燈,一波波出了捷運站的男女旅客很快來到這裡,沿街邊逛邊吃喝。在天色由藍轉橙路燈由暗轉明之際,人間由白天進入了黑夜。在一陣囂嚷熱鬧過後,小街的小小世界再度恢復沉靜,待明月入海、旭日東升,又是另一天的開始。

 太陽是陽界的父親,月亮是陰界的母親,當太陽下山、月亮升起,是陰陽兩界交會的黃昏時刻。陽界由濃轉淡,陰界從淡入濃;此時的空間重疊交會,當人們的瞳孔逐漸感應到夜燈散發出的光譜,靈界也漸漸看到了人們。捷運北投站眼前的小街,黃昏後一直是熱鬧人們的天下,但在十二點過後,燈光陸續熄滅,捷運站裡恢復寧靜。凌晨一點以後,綠靈和黃靈陸續來站內月台,等待從淡水開往木柵的列車。

 列車緩緩進站,怡真再度聽到清晰的旋律,先是so,然後是la,當最後一個fa的音階傳出,整個音調隨即向上揚去,怡真仔細感覺出最後一個fa的音,似乎又像是do,尤其是在列車啟動,由慢而快,又像是do、re、mi、fa、so、la,幾個連成一線的音階,將音調向上拉,列車也在最後的高音中離開,開往下一站。

從淡水開出的列車,不分黃靈綠靈,全都在上車後,向南一站站將亡者引領前往木柵。 幾乎所有的靈體,生前都來過捷運站;但對於死亡後卻依然走進捷運站感到迷惑,或許這是剛進入靈界自然的反映,也認為是一定的流程,但多數的靈體仍對未來感到迷惘。月台上或來回踱步或東張西望,每名孤零零的靈都是一獨立的光影,沒有人知道新世界的未來去路。

 陽間人來人往可自行決定來去,靈界卻無如此自由。一旦離開陽世,所有靈體即由東海接管,皆須前往蓬萊從新輪迴,毫無例外。東海主司陰陽域,導引善惡方向;蓬萊則是轉運站,決定來世去處。東海的運作是自然的,天命的,就如同在相同空間裡的另一個宇宙,自有一套運作邏輯,儘管陽間人們對此世界仍存在許多未知和不解,相關的解釋也僅存於神話和傳說,或在佛道經義中的想像;但從盤古開天初有人類,東海就已經在運作,三姊妹司職人們由陽界轉往陰間,只是整個東海運作的其中一環。

 在人間多已熟睡的時候,列車向南一站站停靠,再一站站開出,向南前往最後一站──木柵動物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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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熊國的沙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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