給剛到天堂的妳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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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家的古怪老傢伙去世了。

一生驕傲好強的妳,終是隨濟公師父修行去啦!


她真的還蠻古怪的。

記憶中的她不論是初見還是最後一面,都是一如既往地嬌小。

九十九年時光,垂垂老矣。

要用怎麼樣的文字、詞彙去描繪這樣一個人。

耳機裡歡暢的搖滾似在嘗試轉移我對於這樣一個人離世的傷感。

其實我好像還蠻淡然的,還能夠與共事者談笑論事。

其實我是不捨的,我舉手投足間難掩哀傷。


看著手邊的包包,那是她送的。

還記得那天回她家找她,「阿祖,我回來了!」「去房間櫃子那邊拿那個包包,送妳們的。」色彩亮麗而鮮豔,一粉一紫,都是溫柔的顏色,給我跟我妹。

覺得我們會喜歡,所以買了,用她一個九十幾歲老人家賣菜賺來的錢。

她很常逛菜市場逛一逛想到什麼東西應該很適合我跟我妹,就買了下來。

她很常根本就感覺沒在看價格。

喔,她好像挺常買衣服給我們,雖然審美是她那個時代的審美。

想起來了,她總是想搶我的鞋子,因為我們尺碼相近,她總是用開玩笑的口氣對我說:「鞋子給阿祖穿好不好?」,我總是回她:「不要。」。

好像有一次她把她買大了的鞋子給我穿,那雙鞋子真的蠻漂亮的,是我很喜歡的類型,她感覺也很喜歡,但對她來說實在太大了,所以她給了我,我每個禮拜穿回去給她看,她總是說要不是對她來說太大了,不然穿在她腳上肯定好看。


她跟濟公師父跟熟人似的,講話總是直接且沒在客氣。

賣菜時在心裡吆喝濟公師父來幫忙賣,賣不完就怪祂。

走路跌倒了就怪濟公師傅沒有保護她。

還記得有一次載她去餐廳的路上,我們被一輛車從後面追撞,那個駕駛分神在看導航。阿祖當即碎碎念,說是濟公師父沒有看顧好我們。

她雖然常對濟公師父「不敬」,但她卻也總是惦記著濟公師父要吃花生、要喝米酒。

賣完菜回家的路上,總不會忘記順道去全聯給祂捎回祂喜歡的東西。

她總記得要在哪些日子為濟公師父換新衣,她常興致勃勃的向我們炫耀她新給濟公師父買的衣服。


她總是挑好東西買,寧缺毋濫。

她挑的蝦子是最大尾的、她揀的水果是多汁甜美的、她買的糖果餅乾是少量高品質的。

她不喜家中堆滿廉價廢物。


她有一次接到詐騙集團的電話,叫她拿錢去她家附近的公家機關並形容自己的裝扮給她聽。

她嘴上應著好,拿起雨傘動身。

到了公家機關,她先跑去跟櫃台小姐說外面那個長怎樣的人是詐騙集團,剛剛打電話叫她拿錢給他,櫃台小姐於是報警並請她安心、要她先回家。

結果她偷偷跑去那個人附近看了一下,然後拿著傘回家。

我們問她幹嘛要偷偷跑去看一下?不覺得很危險嗎?

她有點靦腆的說,還沒有看過詐騙集團,她去看看現在的詐騙集團長怎樣!


她其實蠻寵我跟我妹的,讀書成績不錯、有去參加比賽她就會大方地給零用錢。

有的時候考的不是很好,不太好意思收她的錢,她說:「那就努力讀書吧,盡力就好!」。

還記得有一次去比了台中市賽,拿了第二名,興高采烈的跟她說,她卻回我:「怎麼這麼憨慢,為什麼沒拿第一?」。

當時我是難過的,我用盡全力拿了這樣的成績,可是她卻這樣回應。

結果下禮拜去她家,聽到她說她跟其他賣菜的小販說她曾孫女拿了台中市第二名,看她那驕傲的神情,我也偷偷開心。

她真的有夠傲嬌。

她教我不論什麼事都應該全力以赴,她相信我不論讀書、比賽、工作都能獲得好成績。


我的生活裡,週六是屬於她的,週日是屬於奶奶家的,我想大抵會持續到我搬離家的那時候吧?

沒有了,現在的禮拜六,是屬於我自己的了,以往每個禮拜六都會去找她的。

童年的有一陣子,只要回去她家就會得到十塊。

從家裡拿了一個好大的陶瓷貓頭鷹存錢筒,我跟我妹每週就這樣十元十元的投進去,投到它滿。

今天凌晨,她靜悄悄的離開了,留下一只沉重的陶瓷貓頭鷹存錢筒擺在玻璃櫥窗中。


她的愛是難以透過言語表述的,她拉不下臉表達她的喜歡。

她透過行動去嘗試告訴你,她有多麼愛你。


她的屋子是一塵不染的,她總是用各種方式保持物品的清潔。

夏天熱得要死也得看她臉色,看能否把電風扇上的塑膠袋拆下來,讓大家吹吹電扇?

她家不裝冷氣,在怎樣的酷暑都是一支老舊的電扇在旋轉。

每次總藉著要買飲料給她為由,跑去全家買飲料給大家喝,沒辦法,沒有冷氣的酷夏對於我這個耐受力低下的人真的太過嚴苛。 

她家小且舊,當初要買那間房子的時候大家百般勸退,但固執的她為了面子還是堅持買下它。


有時候都覺得她蠻不可思議的,字都不認識的老人家,卻可以公車火車搭著,全台各地趴趴走。

有個夏夜,我們一家在阿公阿嬤家邊吃晚飯邊閒聊,突然被一串敲門聲打斷。

開門,是她燦然的笑,她因為想我們,在這樣的夜裡一個人從豐原搭車來大里找我們。

她想我們,但是她說不出口,只能笨拙的以有點難聽的語句去替代:「怕你們這群笨蛋餓死,所以我來了。」。


她很會罵人,可以把鄰居罵哭的程度。

她罵的詞語都是難聽至極的湊幹ㄍㄧㄠˉ,她是剽悍的女人。

無人敢惹她,即使她年事已高、身材嬌小,她在鄉里間仍是赫赫有名的老太婆。

跟她出門去市場,大家看到她都會向她問好:「阿婆!出來啦?」,每次走在她身邊都有種跟隨皇帝出巡的感覺。


她總是外耗,所有的一切都是別人的錯。

我想這也許也是她長壽的其中一個原因吧?

她跌倒,明明方圓一公尺都沒有人,卻可以怪在別人身上。

她菜賣不出去,身邊剛好又沒人可怪,就怪給濟公師父。


她是難搞的處女座(跟我一樣),她有她自己的一套原則,天王老子來都沒辦法動搖。

她只遵照自己內心去做事,很多時候我都覺得她根本沒在care別人。


我好想她,好想她炒的米粉、她熬的蘿蔔貢丸湯,好想那個只要一踏進去就有她煮好的溫熱的菜的屋子。

我忘了問她湯怎麼煮的了,可是就算我有記得問她,她大抵也是會用看白痴的眼神看我,然後跟我說:「哪有什麼配方啊!」吧?

如果你覺得她用看白痴的眼神看人,她不是針對你,她是平等的鄙視除她之外的所有人。


她有時候會不小心太兇,她有時候會不小心意識到她好像太兇了,會嘗試去緩和。

她會說:「我無歹意啦!」。

小姐,妳沒歹意,但妳說的話真的很難聽欸。


近幾年好像很少寫卡片、做卡片給她了,以前她生日我總是送的。

雖然我好久之後才發現她根本一個字都看不懂,但她還是會好歡喜好歡喜。

她有把我送她的每一張卡片好好收藏起來。


她總是捨得把別人給她的東西慷慨的分給我們,「反正我又吃不了這麼多!」雖然她每次都這樣說。

「那是高級柿子欸?那是台北姨嬤送的糕點耶?」

「拿去拿去拿去,我不要吃!」

她其實應該也蠻喜歡吃的吧?雖然她真的有夠挑食。


她真的超怪欸,之前逼不得已叫119,救護員叫她:「阿嬤阿嬤!妳醒著嗎?」。

她後來醒來之後說,她有聽到,但她不想要鳥那個救護員。

救護員要把她安置到擔架上,她一直瘋狂要起身,後來她醒來之後罵了半小時說那兩個救護員真的很奇怪,不讓她坐起來。


她真的還蠻健康的欸,一個近百的老人家,前幾年還可以健步如飛,我們這群年輕人還跟不上她的腳步。

她這麼有活力的原因大概也是因為她每天走幾公里去菜園、再走幾公里去市場賣菜吧?

她罵人也是中氣十足、丹田有力,能夠有她陪到現在也是十足幸運的一件事了。


她的興趣大概是去刈香吧?

她每次分享途中事情,總是神采奕奕的。

睡在國小教室、在活動中心洗澡,她教我們隨遇而安。其實這種感覺還蠻奇怪的,幾天前還笑著跟你揮手再見的人,如今已躺臥於棺木中。

雖說她本來體溫就偏低,但也不至於像現在一樣冷冰冰的啊。她也是苦過來的吧? 一生勤儉持家。


想起她,印象最鮮明的竟是那段我們一起窩在長椅上看豬哥亮歌廳秀的時光。

她都會嫌棄我們弄亂她擺好的枕頭棉被,但她最後還是會默許我們在上面打滾。


如今再也看不到她那鄙視人的眼神、再也感受不到她彆扭表達愛的溫度。

沒有她的存在,好寂寞。

即使我們沒有一點血緣關係,但我真的好愛好愛她,好愛我的阿祖。

生離死別,大抵是人一生都適應不了的事情吧?

從今往後,「阿祖」這個稱呼,世上再無人能擔。

願妳在世界的另一端自由翱翔,下一世再見啦!


孝外曾孫女 媛 泣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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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文字為墨,在慾望與理性的邊界尋找答案 拋開標籤與偏見,我嘗試描述我心中的BDSM 在感官日常與理性理論之間,我逐墨而行 一杯酒的時間,聽我述說那些藏在墨跡下的BDS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