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章 看不見的牆
許明遠第一次發現那堵牆,是在二零五一年十一月十六日的清晨。
他像往常一樣六點半醒來,像往常一樣摸向床頭櫃上的眼鏡,像往常一樣掀開被子下床——然後他的額頭結結實實地撞上了什麼東西。
不是空氣。是某種堅硬、冰涼、完全透明的存在。
他捂著額頭後退兩步,瞪大眼睛看著前方。臥室還是那個臥室,衣櫃還是那個衣櫃,窗簾還是那扇窗簾,清晨的陽光從簾縫中滲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道金色的線。一切如常。
但在他和衣櫃之間,在原本空無一物的空間中,存在著一道看不見的屏障。
許明遠伸手去摸。
指尖觸碰到的是某種玻璃般的質感,光滑,冰冷,絕對的堅硬。他沿著它摸索——向左延伸至牆壁,向右延伸至房門,向上觸及天花板,向下沒入地板。一道透明的牆,就這麼憑空出現在他的臥室中央,將房間一分為二。
他在這一半。衣櫃在另一半。
「這不可能。」他聽見自己說。
聲音在封閉的空間中迴盪,聽起來有些悶——那道透明牆似乎也隔絕了聲音的傳播。他拍了拍它,手掌傳來沉悶的回音,像是拍在厚實的防彈玻璃上。
許明遠在這個城市住了十五年,在這間臥室睡了三千多個夜晚。他熟悉這個房間的每一寸空間,熟悉從床到衣櫃需要走幾步,熟悉哪塊地板踩上去會吱呀作響。他從未見過這道牆。
他拿出手機,拍照。
照片上只有空蕩蕩的房間。那道牆,看不見,也拍不出。
他又錄了視頻。鏡頭穩定地掃過整個房間,畫面中沒有任何異常。但他伸出手觸碰那道牆時,鏡頭裡只拍到他懸在半空的手掌,像是對著空氣演默劇。
許明遠站在那裏,手機還舉在手裏,看著螢幕上自己荒謬的姿態,突然意識到一件事——
如果這道牆看不見,拍不出,只有他能觸碰到,那麼他該如何向別人證明它的存在?
他試著推開臥室門,走進客廳。
客廳正常。沙發,茶几,電視,書架,都在原來的位置。他走向廚房,打開冰箱,給自己倒了杯水。一切正常。一切如常。彷彿那道牆只是他清晨的幻覺,只是睡夢未醒的殘留。
他喝完水,轉身——然後再次撞上那道看不見的屏障。
這一次在客廳中央。在他和沙發之間。同樣的位置,同樣的透明,同樣的堅硬。
許明遠慢慢後退,盯著面前那片空無一物的空間。
他能看見對面的沙發,能看見茶几上昨晚沒收的馬克杯,能看見電視螢幕反射著窗外的陽光。一切都很正常。一切都清晰可見。
但他的手掌,正貼在一個不該存在的平面上。
他繞著它走。這道牆從臥室延伸出來,穿過客廳,一直延伸到陽台落地窗前。它將他的公寓整齊地切成兩半,像是有人用看不見的刀,在空間中劃出了一道涇渭分明的界線。
許明遠站在界線的這一側,看著另一側屬於他自己的生活,突然打了個寒顫。
不是因為冷。是因為他突然想到——
如果有一天,他醒來發現自己被困在這一半的世界裡,而另一半世界的人,根本看不見困住他的這道牆,那會是什麼樣的景象?
他不敢想。
但他不知道的是,這個念頭,很快就會成為現實。
那天上午,許明遠沒有去上班。他打電話請了假,說是身體不適。他坐在客廳這半側的沙發上——沙發被那道牆切開,一半在他這邊,一半在另一邊——盯著面前空無一物的空間,看了整整三個小時。
中午十一點四十三分,他的手機響了。
是妻子林薇。
「明遠,你怎麼還沒出門?今天不是要開會嗎?」
她的聲音從話筒傳來,正常得不能再正常。許明遠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該說什麼。說我們家出現了一道看不見的牆?說我被困在臥室和客廳的一半空間裡?說我不知道該怎麼出去?
「明遠?」
「我……不太舒服,請假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後林薇的聲音變得柔軟了些:「怎麼了?發燒?感冒?」
「不是……就是,有點累。」
「那我晚上早點回來,給你帶點吃的。你想吃什麼?」
許明遠看著面前那道透明牆,看著被切斷的通往廚房的路。他突然想到,如果這道牆一直存在,他該怎麼去廚房?怎麼做飯?怎麼生活?
「都行。」他說,「你路上小心。」
掛了電話,他坐在沙發上,繼續看著那道牆。
下午兩點,他做了一個決定。
他要試著穿過去。
不是撞開,不是破壞——他已經試過,那道牆紋絲不動。他是要找到一個辦法,一個也許存在的缺口,一個能讓他從這一側到達另一側的路。
他沿著牆走。
從臥室開始,沿著那道看不見的屏障,一寸一寸地摸索。牆很平滑,沒有任何縫隙或凹陷。它貼著牆壁延伸,穿過房門——奇怪的是,房門本身沒有被阻擋,他可以推開門走進客廳,但門框的位置,那道牆依然存在。
就像是,那道牆和物理空間的物體,可以互相穿透,互不影響。
但唯獨他,會被阻擋。
他花了兩個小時,從臥室摸到客廳,從客廳摸到陽台,從陽台摸到廁所——廁所也被切成了兩半,一半是馬桶和洗手台,另一半是淋浴間。他站在廁所門口,看著近在咫尺的淋浴間,卻無法抵達。
那道牆,將他的公寓切割成了一個封閉的牢籠。
而他,是唯一的囚徒。
傍晚六點,林薇回來了。
許明遠聽見鑰匙轉動的聲音,聽見門被打開,聽見林薇的腳步聲在玄關響起。
「明遠?我回來了。」
她的聲音從玄關傳來,正常得不能再正常。但許明遠坐在客廳的這一側,看見她走進來,看見她穿過那道牆——
像穿過空氣一樣。
林薇毫無阻礙地走進了客廳的另一半,把買來的晚餐放在茶几上。她轉頭看向許明遠的方向,笑了笑:「你還坐在那幹嘛?過來吃飯。」
許明遠沒有動。
他看著她,看著她身後那道看不見的牆,看著她和他之間那條無法跨越的界線。
「薇薇。」他聽見自己的聲音有些沙啞,「你過來一下。」
林薇疑惑地走過來,走到他面前。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額頭:「沒發燒啊,怎麼臉色這麼難看?」
許明遠握住她的手。溫熱的,真實的。
「你能看見我嗎?」他問。
林薇笑了:「廢話,你就在我面前,我當然能看見你。」
「那你走過來的時候,有沒有感覺到什麼?」
「感覺到什麼?」林薇更疑惑了,「沒有啊。怎麼了?」
許明遠閉上眼睛。
他不知道該怎麼解釋。那道牆,那道將他和世界隔開的透明屏障,只有他能感覺到,只有他能觸碰到。對林薇來說,它不存在。對這個世界上任何人來說,它都不存在。
只有他。
只有他被困在裡面。
「明遠,你到底怎麼了?」林薇的聲音透著擔憂。
許明遠睜開眼睛,看著她,看著她身後那道只有他能看見的界線。
「沒事。」他說,「可能真的是累了。吃飯吧。」
他站起身,握著林薇的手,走向茶几。
他沒有告訴她,穿過那道牆的那一刻,他感覺到自己像是穿過了一層冰涼的薄膜。那層膜輕柔地滑過他的皮膚,像是某種無法看見的液體,又像是某種不願讓他離開的擁抱。
他回頭看。
那道牆依然在那裡。透明,沉默,不可動搖。
他不知道它是什麼,不知道它從何而來,不知道它為什麼出現。
但他知道一件事——
它不會輕易放過他。
## 第二章 囚徒
接下來的三天,許明遠做了一個實驗。
他記錄下那道牆的每一次移動。
是的,它在移動。
第一天,它從臥室中央移到了臥室門口。第二天,它從客廳中央移到了沙發邊緣。第三天,它從陽台落地窗前移到了陽台門外。
它在收縮。
或者說,它在包圍。
許明遠用捲尺測量了每一次移動的距離,用手機備忘錄記下了每一個時間點。數據顯示,那道牆正在以每天大約三十公分的速度,向他所在的位置靠攏。
它不是在隨機移動。它是在——找他。
第四天清晨,許明遠醒來,發現自己只能躺在床上了。
臥室的空間被壓縮到只剩一張床的大小。床的四周,是那道看不見的牆。他伸出手,可以觸碰到它的邊界——頭頂上方三十公分,左側二十公分,右側十五公分,腳下——
腳下沒有空間了。
他的雙腳,已經抵達了牆的邊緣。
許明遠坐起身,蜷縮在床上,像一個被困在透明盒子裡的標本。他能看見臥室的其他部分,能看見衣櫃,能看見窗戶,能看見從窗簾縫隙滲進來的陽光。那些東西就在他面前,近在咫尺,但他無法觸碰。
他拿出手機,打給林薇。
「薇薇,你回來一趟。現在。」
「怎麼了?我在上班——」
「回來。求你了。」
三十分鐘後,林薇衝進臥室。
她看見許明遠蜷縮在床上,臉色蒼白,眼神空洞。她走過去,想抱住他,卻發現自己無法靠近。
有某種東西,擋在她和許明遠之間。
看不見,摸不著,但她能感覺到——她的手在離他三十公分的地方,被什麼東西攔住了。
「明遠……這是什麼?」
許明遠看著她,眼裡有淚光。
「你看見了?」
「我看不見,但我能感覺到。」林薇的手掌貼在那道透明屏障上,驚恐地摸索著,「這是什麼?這是什麼時候出現的?」
許明遠沒有回答。他只是伸出手,隔著那道牆,貼上林薇的手掌。
他們之間,隔著看不見的距離。
「它在收縮。」許明遠說,聲音沙啞,「每天三十公分。再過幾天,我連躺下的空間都沒有了。」
林薇的眼淚掉下來。
「我去找人。」她說,「我去找消防隊,找警察,找科學家——總有人能解決這個——」
「沒用的。」許明遠搖頭,「你能證明它的存在嗎?你能讓別人相信,有一個看不見的盒子,正在把我困在裡面嗎?」
林薇愣住了。
是啊。她該怎麼證明?她自己都看不見它,只是能感覺到它的存在。如果叫來別人,他們會相信嗎?還是會以為他們瘋了?
「一定有辦法的。」她說,不知是在安慰許明遠,還是在安慰自己,「一定有。」
那天晚上,林薇沒有離開。
她搬了張椅子,坐在那堵看不見的牆旁邊,隔著那層透明的屏障,陪著許明遠說話。說他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說他們結婚那天的雨,說他們計劃了很久但一直沒去的旅行。
許明遠隔著牆看她。她的臉在臥室昏暗的光線中有些模糊,但她的聲音很清晰——那道牆似乎只隔絕物體,不隔絕聲音。
「明遠。」
「嗯?」
「如果……我是說如果——」
「沒有如果。」
林薇笑了,眼淚還掛在臉上:「你聽我說完。」
許明遠沉默。
「如果最後真的沒辦法,你想讓我做什麼?」
許明遠看著她,看了很久。
「活下去。」他說,「好好活下去。」
林薇沒有說話。她只是伸出手,隔著那道看不見的牆,貼在他的手掌位置。
她能感覺到他的溫度。隔著那層冰冷的透明屏障,她能感覺到他的溫度。
第五天清晨,許明遠醒來,發現自己已經無法躺下了。
空間被壓縮到只能讓他蜷縮著坐著。頭頂上方十公分,左右兩側各五公分,雙腿蜷在胸前,膝蓋抵著下巴。
像一個還沒出生,就已經被困在透明子宮裡的胎兒。
林薇在牆外看著他,淚流滿面。
「明遠,我找到人了。」她說,「我找到一個物理學家,她說她見過類似的情況——」
許明遠抬起頭看她。
「她說,這不是牆。這是空間本身的裂縫。是某種我們還無法理解的現象——」
「薇薇。」
「她說,也許有辦法打開它,也許能讓你出來——」
「薇薇。」
林薇停下來,看著他。
許明遠的眼睛很平靜。平靜得像一面鏡子。
「來不及了。」他說。
林薇順著他的目光看去。
那道看不見的牆,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收縮。不是每天三十公分,而是每分鐘一公分。它正在向他逼近,正在吞噬他周圍最後的空間。
「不——」林薇撲向那道牆,瘋狂地拍打著它,「不!放他出來!放他出來!」
她的手在透明的表面上滑過,無法穿透,無法破壞。那道牆沉默地回應著她的絕望,沒有任何動搖。
許明遠看著她,看著她瘋狂的模樣,突然笑了。
「薇薇。」
林薇抬起頭,滿臉淚痕。
「別打了,手會疼。」
林薇愣住了。
在這種時候,在這種地方,他還在擔心她的手會疼。
「明遠——」
「我愛你。」他說。
那是他最後的話。
下一秒,那道牆完成了最後的收縮。
它貼上了他的皮膚,貼上了他的臉,貼上了他的每一寸身體。
然後——
他消失了。
不是死亡。不是蒸發。不是任何可以描述的過程。
他只是——不見了。
那道牆也跟著消失了。臥室恢復了原狀,空間恢復了原狀,一切恢復了原狀。
只剩下林薇一個人,跪在空蕩蕩的房間中央,面對著許明遠剛才所在的那片虛空。
她伸出手,觸碰那片虛空。
空的。冷的。什麼都沒有。
許明遠,消失了。
## 第三章 空洞
許明遠失蹤後的第三個月,林薇搬離了那間公寓。
她無法再待在那個房間裡,無法再看著那張床,那個位置,那片曾經困住他的虛空。她搬到了城市的另一頭,租了一間小套房,試圖重新開始生活。
但生活無法重新開始。
因為她始終無法忘記那句話——那個物理學家說的話。
「這不是牆。這是空間本身的裂縫。」
空間的裂縫。那是什麼意思?如果許明遠掉進了裂縫裡,他去了哪裡?他還活著嗎?還能回來嗎?
林薇開始查資料。她查遍了所有關於空間、維度、平行世界的論文和報導,從正規科學期刊到街邊小報,從嚴肅學術討論到網路陰謀論。她學會了所有她能學會的詞彙:量子泡沫、膜宇宙、高維空間、蟲洞穩定性——
但她沒有找到任何答案。
直到某個深夜,她收到一封郵件。
寄件人:蘇蓉。那個物理學家。
「林女士,我找到了一些東西。明天能見一面嗎?」
第二天,林薇來到蘇蓉的研究室。
那是一間位於大學深處的小實驗室,堆滿了儀器和紙張。蘇蓉是個四十多歲的女人,短髮,戴眼鏡,眼神銳利而疲憊。她招呼林薇坐下,沒有寒暄,直接切入正題。
「你先生失蹤的那天,我監測到了一些數據。」
她調出電腦螢幕上的圖表。那是一串複雜的波形圖,林薇看不懂。
「這是空間曲率的變化。正常情況下,它應該是一條平滑的曲線。但那天——」蘇蓉指向一個尖銳的峰值,「這個時間點,曲率出現了劇烈的波動。波動的位置,就是你先生的公寓。」
林薇盯著那個峰值:「這是什麼意思?」
「意思是,在那個時間點,那個位置,空間本身發生了扭曲。」蘇蓉轉向她,眼神專注,「你先生不是被什麼牆困住了。他是被困在了空間的扭曲點上。而那道牆,是扭曲的邊界。」
林薇沉默了幾秒:「他現在在哪?」
「我不知道。」蘇蓉坦白,「空間扭曲有很多種可能。也許他被擠壓到了另一個維度,也許他被困在了空間的夾層裡,也許——」
她停頓了一下。
「也許他就在這裡,就在我們面前,只是我們看不見他。」
林薇的心跳漏了一拍。
「什麼意思?」
蘇蓉站起身,走到實驗室中央。她伸出手,在空中劃了一道弧線。
「想像一下,如果空間是一個立方體,我們生活在它的表面。我們能看見前後左右,能看見上下,但我們看不見『裡面』。對生活在二維平面上的人來說,三維空間就是無法理解的——我們能從上面看著他們,但他們看不見我們。」
她轉向林薇。
「你先生,也許就掉進了那個『裡面』。他就在我們身邊,和我們處在同一個坐標點上,但存在於另一個維度。就像一張紙上的兩個點,明明疊在一起,卻永遠無法觸碰。」
林薇站起來,走到蘇蓉面前,盯著她的眼睛。
「你是說,他還活著?」
蘇蓉看著她,沒有迴避。
「理論上,是的。」
林薇的眼淚無聲地流下來。
活著。許明遠還活著。就在某個看不見的地方,和她處在同一個位置,呼吸著同樣的空氣,卻永遠無法觸碰。
這比死亡更殘酷。
「能救他嗎?」她問。
蘇蓉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她最後說,「但我可以試。」
## 第四章 另一個他
許明遠不知道自己被困了多久。
在那個空間裡,沒有時間的概念。沒有晝夜交替,沒有飢餓睏倦,沒有任何可以用來衡量流逝的參照。他只是存在著,漂浮在一片純粹的虛無之中。
不是黑暗。黑暗是有邊界的,是可以被光驅散的。這裡是虛無——連光都不存在。他能看見自己的身體,卻看不見周圍的任何東西。他能聽見自己的呼吸,卻聽不見任何回音。他能感覺到自己的存在,卻感覺不到任何參照。
他是這片虛無中唯一的實體。
剛開始的時候,他試圖移動。他向一個方向漂浮,漂浮了很久很久——也許是幾天,也許是幾小時,也許只是幾分鐘,他無法判斷——但周圍的景象沒有任何變化。永遠是同樣的虛無,同樣的寂靜,同樣的孤獨。
後來他放棄了。他停下來,蜷縮在虛無中央,開始回憶。
回憶林薇的臉。回憶他們第一次見面的咖啡館。回憶結婚那天突如其來的雨。回憶每一個平凡的早晨,他醒來看見她睡在身邊的樣子。
那些回憶是他唯一的憑藉。如果連這些都忘了,他就真的消失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也許是一瞬間,也許是一萬年——虛無中出現了第一個變化。
一個光點。
很小,很微弱,在他視線的邊緣閃爍。許明遠盯著它,不敢眨眼,怕它消失。但那個光點沒有消失。它越來越大,越來越亮,像一顆正在靠近的星星。
然後,他看見了光點裡的東西。
那是林薇。
她坐在一間陌生的房間裡,對著電腦螢幕,表情專注而疲憊。她的頭髮比記憶中長了些,臉頰瘦了些,眼睛下方有淡淡的青黑。她穿著一件他沒見過的灰色毛衣,手裡握著一杯冒著熱氣的咖啡。
許明遠伸出手,想觸碰她。
他的手指穿透了那個光點。
不是穿透她的身體,而是穿透整個畫面——像穿透一層水面的倒影。光點晃動了一下,林薇的臉變得模糊,然後恢復原狀。
許明遠收回手,盯著那個光點。
那不是真正的她。那只是投影。是某種他不知道的力量,從那個世界投射到這個虛無中的影像。
但他能看見她。能看見她活著,能看見她還在。
這就夠了。
從那天起,許明遠開始觀察那些光點。
它們越來越多,像夜空中的星星一樣在他周圍亮起。每一個光點都是一個窗口,通向那個他曾經屬於的世界。他看見林薇搬家,看見她去找蘇蓉,看見她深夜獨自哭泣,看見她站在陽台上望著遠處發呆。
他也看見別的東西。
他看見那個世界正在發生變化。越來越多的人,像他一樣,被空間的裂縫吞噬。他們消失的方式各不相同——有人走著走著就不見了,有人睡著就再也沒醒來,有人當著親人的面憑空蒸發。每一次消失,都會在空間中留下一個微小的扭曲點。
而那些扭曲點,正在慢慢擴散。
許明遠看著那些光點,看著那個正在瓦解的世界,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他不是唯一的囚徒。那個世界,正在變成更大的囚籠。
## 第五章 邊界
蘇蓉的研究有了突破性的進展。
她用三年的時間,收集了全球範圍內所有「空間消失」事件的數據。數據顯示,這些事件不是隨機的——它們有規律,有模式,有某種可以預測的軌跡。
所有的消失點,都在向同一個方向移動。
向著某個中心點聚集。
「就像黑洞。」蘇蓉對林薇解釋,「空間本身正在被某種力量吸引,向一個中心塌陷。消失的人,都是掉進了塌陷的裂縫裡。」
林薇盯著那張地圖。那些密密麻麻的紅點,像一道道傷痕,刻在世界的皮膚上。而它們移動的方向——
指向她曾經住過的那間公寓。
指向許明遠消失的地方。
「為什麼是那裡?」她問。
蘇蓉搖頭:「我不知道。也許是因為那裡是第一道裂縫出現的地方,也許是因為——」
她停頓了一下。
「也許是因為你先生,他在那個空間裡,正在做什麼。」
林薇抬起頭:「什麼意思?」
蘇蓉調出另一組數據。那是一串複雜的波形圖,和三年她給林薇看過的那張很像,但更加劇烈,更加混亂。
「空間曲率的波動,一直在持續。」她說,「不是偶爾發生,而是持續不斷。就像——就像有人在另一邊,試圖和我們通訊。」
林薇的心跳加速。
「你是說,明遠還活著?他正在試圖聯繫我們?」
「我不能確定。」蘇蓉說,「但這些波動的規律性太強了,不可能是隨機的。如果我能找到解讀的方法——」
她沒說完。實驗室的燈突然熄滅了。
不是停電。是光本身被什麼東西吞噬了。黑暗從房間中央擴散開來,像一滴墨水滴進清水,迅速蔓延到每一個角落。
林薇和蘇蓉站在黑暗中,只能看見彼此模糊的輪廓。
然後,黑暗中亮起了一個光點。
很小,很微弱,在她們面前漂浮。
林薇盯著那個光點,心跳幾乎停止。
因為光點裡有一張臉。
許明遠的臉。
他看著她,隔著那層透明的屏障,眼神平靜而悲傷。他張了張嘴,無聲地說了兩個字。
林薇認出了那兩個字。
「等我。」
光點消失了。燈光恢復了。實驗室恢復了原狀。
林薇跪在地上,淚流滿面。
蘇蓉站在她身邊,看著儀器上瘋狂跳動的數據,聲音顫抖:
「空間正在打開。」
## 第六章 透明
許明遠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做到的。
那些光點出現的同時,他發現自己可以移動了。不是向某個方向移動,而是向某個「概念」移動——向那些光點,向那個世界,向林薇所在的地方。
虛無開始扭曲。那些光點越來越多,越來越亮,最後匯聚成一道巨大的光柱。光柱的盡頭,是他看不見的某個地方。
他知道那是出口。
但他也知道,穿過那道出口,他就不再是原來的他。
三年的孤獨,三年的觀察,三年的思念,已經把他變成了另一種存在。他不再完全屬於那個世界。他不再完全是許明遠。
他是空間裂縫的孩子。是透明囚籠的產物。是一個既存在又不存在的幽靈。
但他還是想回去。
想再看她一眼。想再聽她說一句話。想再感受一次她的溫度。
哪怕只有一秒。
他向光柱走去。
每一步都像是在穿透一層看不見的薄膜。那些薄膜輕輕滑過他的皮膚,帶走一部分他的存在,留下另一部分。他感覺自己正在變得越來越輕,越來越透明,越來越接近虛無。
但他沒有停下。
光柱的盡頭,他看見了她。
林薇站在那裡,站在那間實驗室中央,站在他和蘇蓉之間。她的眼睛紅腫,臉上還有淚痕,但她看著他的方向,眼神堅定。
她看見他了。
不是隔著光點,不是隔著投影,是真正的看見。
許明遠伸出手。
林薇也伸出手。
他們的指尖,隔著最後一層薄膜,輕輕觸碰。
那層薄膜是冰涼的,透明的,看不見的。就像三年前困住他的那道牆,只是更薄,更脆弱,更接近消失。
「明遠。」林薇的聲音顫抖。
「薇薇。」
他們隔著那層薄膜對視。
許明遠知道自己無法穿過它。如果他穿過,他會徹底消失,連最後這一絲存在都保不住。如果他退回,他會回到那片虛無,永遠無法再見到她。
這是邊界。是最後的透明空間。
他只能選擇留在這裡。留在這層薄膜的另一側,留在這個既屬於兩個世界又不屬於任何世界的地方。
但他能看見她。能聽見她。能在每一個孤獨的夜晚,隔著那層透明的屏障,輕輕觸碰她的指尖。
這就夠了。
「等我。」他說,無聲地。
林薇讀懂了他的唇語。
她點點頭,眼淚滑落。
「我等你。」
那層薄膜依然存在。透明的,看不見的,無法跨越的。
但他們的手,隔著它,輕輕貼在一起。
就像三年前那個夜晚,在那道牆的兩側。
就像從今往後的每一個夜晚。
透明的空間裡,有兩個人。
一個在這邊,一個在那邊。
但他們能看見彼此。
這就夠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