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那之後,蘇渝慢慢發現,自己好像沒有一開始那麼怕他們了。
倒也沒完全不怕,只是那種一聽到聲音就全身發抖、心臟快跳出來的恐懼,變得比較減緩。
她還是會在聽到玄關鑰匙聲時立刻停下動作,但腳步沒那麼慌亂了;還是會逃回房間,卻不再是那種跌跌撞撞、差點撞牆的狼狽。
她依然不出現,不讓自己被看見,那些改變雖然讓她稍微放下警惕,但也不足以讓她真的融入他們的世界。
她覺得自己比較像是習慣了,當環境刺激持續出現,潛意識會將其視為理所當然,協助人適應環境。
但身體也許不這樣認為,這段時間處於高度焦慮驚嚇的緊繃狀態,免疫力本就不好的蘇渝病了,病情來得又急又猛。
一開始只是喉嚨痛、頭有些發熱,她想吃點成藥撐一下就好,結果到了中午,整個人開始發冷又發燙,額角密集的抽痛,居然連站起來都覺得天旋地轉。
白天家裡當然一個人都沒有。
爸媽去上班,蘇啟去上課,屋子安靜得不像有人住。她只能扶著牆艱難地走到客廳,在藥箱前翻找藥包。
屋漏偏逢連夜雨,蘇渝絕望的發現沒有退燒藥,雖然想再去別的櫃子看看,在起身的瞬間卻一股噁心感湧上,胃部瞬間抽緊、喉嚨發苦、眼前一黑,強力的暈眩讓她得扶住桌角才沒真的吐出來。
實在是太難受了。
最後她幾乎是拖著身體走到客廳中央,軟趴趴地坐下來,又順勢倒下,趴在地板上。
地板很涼,蘇渝卻感覺額頭的熱氣被一點點帶走。意識開始變得模糊,心跳慢慢放鬆下來,她閉上眼睛,任由身體沉下去,只覺得地板好冰好舒服。
蘇渝也不記得自己在地板上躺了多久,世界安靜得只剩下自己呼吸裡的熱氣與耳邊隆隆的心跳。
為什麼只有她必須感受這種痛苦?要是就這樣死掉,大家會不會比較輕鬆?
這個念頭來得很平靜,只是像一個遲來的疑問,輕輕浮上來。她沒有力氣去反駁,也不想再替自己找理由活下去。
不管在學校、在家裡,人群裡她總是那個格格不入的人。
她想起爸媽疲憊的嘆氣,想起哥哥不耐煩的語氣,想起那些曾經笑著靠近、最後卻轉身離開的人。
如果她就這樣消失,世界想必也不會有什麼改變,不會有誰因為她不在而停下生活。
反正她活著也只是在給人添麻煩而已。
地板的冷意滲進身體,反而讓蘇渝安心。她閉著眼睛,任由意識一點一點下沉。
就這樣睡過去不要醒,再也不用努力去掙扎了,好累,好想消失......
混沌中,鑰匙插入鎖孔的聲音、門被推開的嘎吱響聲傳來。
她沒力氣動,只隱約感覺聲音慢慢靠近,來人走到她身邊的時候,腳步忽然頓住。
下一秒,她被人抱了起來。
懷抱裡有一股煙草味和她說不上來的氣味,像熱騰騰的男生氣息與運動汗水的混合。
她沒有力氣反抗,只覺得身體像破布娃娃一樣,被搖搖晃晃地抱回房裡。
蘇渝艱難地睜眼,一團金燦燦的頭髮在視線裡晃來晃去,刺得她頭暈眼花。然後他身上那陣煙味襲來,薰得她胃一陣翻騰,沒忍住嘔了一聲,上午吃的東西就這樣吐了出來。
「……看到我就吐也太過分了。」
那聲音是賀野。
語氣像平常那樣吊兒郎當,但蘇渝聽得出來,他沒有笑。
看來她是吐他身上了,賀野可能會揍她。蘇渝皺著眉痛苦的呻吟,身體忍不住緊張的縮起,等待即將到來的疼痛。
但等了半晌,落在她身上的只有一條溫涼的濕毛巾,帶著讓人瞬間鬆懈下來的舒服溫度。
她聽見賀野低聲咕噥:「這麼燙……媽的,不就剛好我有來?」
接著是手機撥號音,然後是他講話的聲音,語速快得像在派任務。
「是我,你去買退燒藥,小精靈發燒了。還有弄點吃的來。啊?炸你媽,你有看過病人吃炸雞的嗎?買點運動飲料、布丁、稀飯那些,快點!」
蘇渝躺在床上,感覺身體軟得像水,熱氣讓她腦子極度昏沉,奇怪的是,透過高燒視角看出去,原本讓她害怕的賀野,現在看起來一點都不恐怖了。
連他額角那道她一直覺得像壞人標記的刀疤,也變得沒那麼刺眼了。
賀野伸手放在她額頭上,指腹帶著熱氣,撥開她汗濕的瀏海。然後他有點驚訝的看著她的臉出神了一會兒,才自言自語般低聲說:
「啊……總算看到妳的臉了。」
他的語氣帶著一種說不上來的情緒,像是終於得到某種在意很久的問題解答。
在那發熱模糊的片刻裡,蘇渝只覺得這樣也沒什麼不好,至少現在,她不怕他了。於是她輕輕皺起眉,用鼻尖蹭著他手心的一點溫度。
整個下午她睡睡醒醒,意識像潮水一樣忽遠忽近,浮沉在濕熱煎熬的夢境裡,身體虛軟得像棉花。
她隱約感覺,有人摸了摸她的額頭,毛巾被拿走了,換上了更薄更貼膚的退熱貼,讓她喘息都輕鬆了些。
後來嘴巴被撬開,一股苦味灌進來,她迷迷糊糊地皺起眉,喉嚨哼了一聲,卻沒力氣反抗。
「乖……張嘴,對,就這樣。」
是賀野的聲音,低低的,帶著點平常聽不見的耐心。
她覺得喉嚨被塞進了什麼東西,又感覺玻璃輕觸她唇邊的觸感,接著喉頭一涼,是水。
賀野有點笨拙地喂她喝水,水灑出來濕了嘴角,他還不重不輕地替她拍背,就像怕她嗆到似的。
「喝水啊,不會要我用嘴餵妳吧?」
蘇渝想回點什麼,但實在沒力,只能嘟囔一聲表達抗議。
朦朧之中,她感覺房裡好像不只一個人。有幾個聲音在她床邊竊竊私語,都是她熟悉的那幾個男生聲線,帶著一點壓低了聲的驚訝與笑意。
「這就是小精靈本人喔?」
「操,比想像中好看,只是臉色也太慘白了吧。」
「我就說蘇啟的妹妹長的不會太差吧?上次誰賭她是胖妹的?二百塊拿來。」
賀野沒參與那些話題,但她聽見他輕哼了一聲警告,嘻笑的評論瞬間就消失了,只剩門外腳步聲與輕輕關門聲。
房裡瞬間清淨了,蘇渝努力張開眼,只見房裡光線暗淡,只有床邊的一盞小燈亮著,照得整個世界像是被包裹在一個安靜的泡泡裡。
她轉頭看到賀野靠坐在她床邊,一手撐著腦袋,另一手還輕搭在她手背上,頭低垂著打著瞌睡。
她喉嚨乾啞,想開口叫他,但最終只是又把眼睛闔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