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送員

那天和承翔打完籃球走回到宿舍的路上，我在外送平台上點了兩杯大杯珍奶。沒想到我們回到宿舍洗完澡，打了一會電動之後，飲料都還沒送來，我有點火了。「太扯了吧，外送員跑去哪裡爽了？我打去客服催一下。」

「不是啦，他們騎車送餐真的很辛苦。哦對了，我有沒有跟你說我表姊的事？」「沒有呀，你要幫我介紹嗎？」

承翔意味深長地看了我一眼，拍拍我的肩說：「你不會想要的……」，我忍不住笑出聲來說：「廢話，跟你有血緣關係，是會長得好看到哪裡？」承翔盯著我看了2秒，露出欲言又止的模樣，然後嘆了口氣說：

「也不是，她剛從精神療養院出來。」我驚覺剛剛好像失言了，馬上假裝關心地問：「是哦！怎麼了？」

「也是跟外送員有關……」

承翔的表姊欣華（化名）比他大兩歲，已經出社會工作兩年，自己一個人在新莊一帶租了間套房住。由於那裡是重劃區，附近的餐廳及便利商店還不是很多，她時常叫外送。

大概是家裡獨生女的關係，欣華的大小姐脾氣一直改不掉，外送員只要超過20分鐘沒送達，就不斷打給客服催促。好死不死，這家新成立的外送公司，為了擊敗競爭對手，技術推陳出新，竟推出外送員的衛星定位位置及聯絡方式，顧客可以隨時掌握自己的餐點送到哪裡了？大概還需要等多久？－－這項發明簡直助紂為虐！欣華只要覺得外送員送得稍慢，也不管外面的交通狀況，直接狂call外送員；外送員要是拒接或態度欠佳，欣華馬上客訴他。

去年8月，一個強烈颱風過境，全台停班停課，放假在家的欣華當然是照三餐叫外送。早餐及午餐準時送達，不過她傍晚6點左右點了一份咖哩烏龍炒麵之後，直到6點半，餐點都還沒送來。

一肚子火的她，打開定位系統，看看究竟外送員是騎到哪去了？一看定位，發現他的位置竟然是在一家便利商店旁，欣華整個火氣都上來了，打給外送員，對方一接聽，馬上對他飆罵：

「媽的，老娘快餓死了，花錢叫你送個餐，你給我躲在便利商店裡。你他媽的有沒有領薪水，領薪水是這樣辦事的嗎？」

「小姐，很對不起，因為風雨實在太大了，真的沒辦法騎車，等風雨小一點我馬上送，好嗎？」話筒傳來稚嫩的男子聲音，不斷向欣華道歉。

「哦！風雨大又怎麼？風雨大就沒有領薪水嗎？我他媽的今天沒上班就沒薪水拿你知道嗎？叫你送個餐還嘰嘰歪歪、理由一堆，我一定要客訴你。」

「好、好，我現在馬上……」，不等外送員說完，欣華就把手機掛了。

不過，這一掛，手機就再也沒響起過，不管欣華怎樣連環call，外送員始終沒接手機，開衛星定位也搜尋不到目標。7點整，欣華直接打給客服，要求客訴這位外送員。客服聽了，連忙道歉，並請欣華給他5分鐘，讓她了解一下狀況。

5分鐘後，客服打來……

「陳小姐，真的很不好意思，因為天候關係，本公司決定開車為您送餐過去，麻煩您再等一下。耽誤您寶貴的時間真對不起，這次的餐點由我們招待，再送您○○百貨公司的禮券2,000元。我們保證下次一定改善。」

「好啦，好啦，叫他們快一點。」欣華本來想再飆罵客服一頓，但實在餓到沒力氣罵人了。幸好，不到20分鐘，餐點及禮券就送來了，她也不再追究。

隔天，又放了一天颱風假。當晚，欣華向外送公司點了一份同一間餐廳的鐵板炒泡麵。在等餐的過程中，她的同事小潔在LINE上傳訊息給她：

小潔：欣華，妳剛剛有沒有看新聞？

欣華：沒有啊，這兩天都在播颱風動態，哪有什麼好看？

小潔：剛剛看新聞說昨天有外送員騎車發生意外身亡。

欣華：每天都有人出車禍死掉，有什麼了不起？

小潔：可是那起事故在你家附近耶，好像隔兩條街而已。

欣華猛然想起昨天發生的事，不但外送員沒再接電話，公司還另外派人送餐來，該不會是……

「叮咚、叮咚」，門鈴響起，她把手機放下，正準備起身去開門，卻硬生生把腳步收回，「不對呀，以前外送員都是把餐點放警衛室，警衛再通知我下去拿，怎麼可能親自送上來？」她直覺不對勁，剛剛小潔打的那行字「有外送員騎車發生意外身亡」，一直在眼前揮之不去。

「叮咚、叮咚、叮咚」，欣華的身體震了一下，不知道該怎麼辦。這時，她靈機一動，打電話給警衛。

「高大哥，您好，我是12樓6號的陳小姐，剛剛是不是有一位外送員上來？」

「哦，對呀，對呀。我剛本來要打給妳你，一忙又忘了。我原本不讓他上去，但他說妳有一點……嗯……要求有一點多啦，所以堅持要親自送上去。」

「嗯，是這樣子的，你確定他真的是外送員嗎？」

「對，沒錯。他有押證件，還有出示你們的訂單記錄，有什麼問題嗎？」

「沒事，只是確認一下，謝謝。」

「叮咚、叮咚、叮咚、叮咚」，門鈴第三次響起，這次不開不行了。跟警衛確認過後，應該真的是外送員，不是她以為的那個……

她打開門口的監控攝影一看，果真是一位外送員拎著一個袋子，站在門口，她趕緊打開門。

一個戴著鴨舌帽的男子低著頭，帽沿遮住他大半張臉，緩緩抬起頭來，露出不耐的表情說：「一共120。」欣華付了錢之後，外送員連一聲謝謝都不說，臨走前好像還瞪了欣華一眼。照欣華之前的脾氣，不當場把他罵到臭頭並且客訴他才怪。

關上門後，欣華終於鬆了一口氣，「反正昨天死的外送員又不一定是幫我服務那個，而且我也是合法使用他們提供的定位服務啊。」她在心裡安慰自己，然後隨手將餐點往餐桌一放，便走進廁所洗手。

洗完手，走出來，她剛往餐桌走個兩步，就察覺不太對勁。

「咦？剛剛不是只拿一袋進來嗎？怎麼又多了一袋？」

她走上前去，發現多出的這一袋破破爛爛、沾滿泥漬，裡面盒裝的餐點也被擠爆流出來。欣華把塑膠袋稍微打開一點查看，赫然發現－－這是她昨天點的咖哩烏龍炒麵！

欣華還沒反應過來，忽然一陣強風吹進來，差一點把她吹倒。她這才看到，餐桌旁的窗戶沒有關。怪了，這兩天颱風天，明明窗戶全部緊閉，怎麼這一扇是開的呢？她努力跟強風抗衡，慢慢走到這扇氣密窗前，握著把手正準備關窗。這時，卻見到窗外，似乎有一個人影，她抬頭一看－－

一個身穿外送員制服的男子，「站」在窗外。他的面目血肉模糊，五官扭曲碎裂，臉上有一道輪胎痕，左腿180度反轉，右腿膝蓋以下都沒了。只見他緩緩舉起那隻沒有手掌的右臂，指著桌上的袋子對欣華說：

小姐，餐點送到了。可以……不要客訴我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