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茶香(中)

更新 發佈閱讀 7 分鐘

已於10/6發布於Matters


健太發現寫下這本日記的主人竟然是自己的曾祖父輩,家傳家業都以長子為重,除非有什麼意外,才會由次子或抱養來的兒子繼承,而日記的主人是當時家主的次子──石原秀次。

他與哥哥石原秀一都是家主教導長大的,在茶藝上二人皆是刻苦精進,因為家業傳承,他只得退出,在當時軍國主義的狀況下,家主與軍方關係頗好,知曉台灣茶品改良心中頗為好奇,打算讓石原秀次去看看。

其實,石原秀次眼見多年所學無法開展,那時正想放棄,然而家主讓他隨軍方去台灣看看,他也只能點頭同意。

遠渡重洋到了台灣後,茶品確實還行,比他以為的好上許多,在茶葉試驗所中見到培植技術,他感受到這背後的利益頗為龐大,對此並無多言,只是憑著他對茶葉的評斷如實說著。

一方水土一方人,石原秀次在台灣待了幾個月,對著台茶的沖泡方式不太習慣,有時覺得少了儀式感與茶道的嚴謹,每個動作間應有的細緻連結經常沒看見……

當他打了電報回去,提及他想回日本,可家主轉眼卻又給了他留下的理由,他需要跟台人成婚,以取得茶山一半的所有權。

婚禮上他頭一天看見自己的新娘,相較於日本的大家閨秀,她看起來有些粗糙,一雙手不甚美麗,唯獨一雙眼睛特別明亮,她披著西洋式的白紗蓋頭,而他穿著日本的傳統服飾,對於這一切,他只覺得可笑、不倫不類,以及悲傷。

台人丈人說著不流利的日語,坑坑巴巴中他聽懂了茶山有一條道路,很便利的。

然而,婚禮過後,他與妻子如同同屋居住的陌生人,彼此不交談,也從不觸碰,一起跟著他們回到了茶山後,他看見了新蓋的屋子,但是那條道路決稱不上便利。

同天,妻子泡了茶,斟在茶碗中,捧在他的眼前,他皺了眉頭,一點接過手的念頭都沒起,然而他的妻子看了他一眼,逕自喝下了那碗茶。

那是四月,空氣潮濕,天還沒亮,他就感覺到身旁的人起身,外頭的聲音有些大,他們說著他聽不懂的語言,只能聽出言談間都很愉快,還有人吃著東西,但沒一會聲音漸小,似乎紛紛散開一般。

他又躺了一會才起身,發現妻子給他備好早膳,而老丈人從隔壁過來,跟他說著:「他們去採茶了。」

他有幾分好奇,讓丈人帶他去看了看,一望過去,茶樹在清晨的霧中顯得有些模糊又有些美,丈人讓他別太過去,只道是蟲子多,下一瞬間他看見自己妻子從茶樹欉中起身,雙手揉著採摘的茶葉,隨後將雙手靠近鼻間聞著,接著露出燦爛的笑臉。

這是他頭一次覺得自己的妻子與美沾上邊。

健太將日記看到這邊,他總覺得以一生而言,這幾本日記似乎過於輕薄,但看著時鐘已經走到晚間十點,他只得先闔上日記,趕緊入眠以期跟上採茶的時間點。

這個夜晚,他夢見他便是石原秀次,如同棄子一般的命運讓他遠渡重洋,原以為過段時日便可回到家鄉,命運卻讓他迫不得已留在他沒想留下的地方,而身邊的人始終看不清面貌,當他終於可以看清時,夢卻醒了過來。

健太聞見飯菜香,正是這股味道喚醒了他的腸胃,葉香庭敲了敲他的房門說著:「早阿!早餐都好了,等下來吃點!」而葉香庭也沒等他回應又離去了。

吃完早飯穿戴完畢後,健太與葉香庭他們一起去採茶,葉香庭跟他什麼樣的茶葉才是要採摘的,並不是茶樹上所有的葉子都一併採下來,這當中需要點經驗以及技巧,因此先跟著葉香庭學著。

一兩個鐘頭後,葉香庭的叔叔喊著大家歇一會,而葉香庭採了些茶葉在手裡揉了揉,直到香氣瀰漫出來後,在鼻尖輕嗅,也將手湊近健太的臉,這讓他聞到一股明確的茶香。

此時,夢境與現實重疊,健太頓時感到訝然,神色有些慌亂,然而葉香庭只以為他被這股生茶味給嚇到了,對她而言,這種味道極為有趣,但對其他不熟悉的人來說,這股味道與草味也許差異不大。

叔叔煮了水,等水滾的時候他拿著毛巾擦臉,也擦了手腳,拿了一條乾淨的毛巾給健太說著:「小蟲子多,手腳擦一擦會比較舒爽。」

健太接過毛巾擦了臉也擦了手腳,隨後看著叔叔煮好熱水後溫杯,一個個的紫砂小杯被熱水澆淋,隨後又燙了壺,那壺看起來年歲久遠,繫著壺蓋的紅繩早有些脫落,而叔叔只是用手輕按,一連串動作有著習以為常。

每個人都喝了幾杯,這茶鮮甜,味道讓健太訝異,叔叔說這是他們最省力的茶葉,是賣相比較不好的葉子,他們會自己收著,想怎麼處理這些茶便怎麼處理,不過炒燜的時間不久,胃不好的人別喝太多。

連續幾日的茶山生活,讓健太逐漸熟悉,也不太因疲勞而倒頭就睡,終於能再看看那些日記。

石原秀次的老丈人跟他說過本無意耽誤他,只是這片茶山不能不痛不癢地拱手相讓,聽了這話,石原秀次才明白他們也是為生活找條出路。

開始地,他與妻子各說各話,他說日語,她說台語,他看她泡茶總難掩嫌棄,而她看他泡茶總覺繁複,不過卻拉近了彼此距離,他喝她泡的茶,而她也喝他泡的茶。

他明知道妻子聽不懂,仍仔細地跟她說著這遠渡重洋而來的茶具的珍貴,以及他所學的茶道,也在家裡頭挖了個地方置爐,對此他的妻子從沒多說什麼,他說這是季節的差別,且水的溫度大有學問,流動的聲音大有差異,冷水清脆,熱水綿密。

這天,茶山上有些飄雨,眼見茶葉也採摘的差不多,便休息了,健太拿著自己寫下的翻譯給葉香庭,葉香庭邊看邊笑,隨意說著:「想不到他們是婚後戀愛阿!」

越往下看,葉香庭想起家裡還有一箱老東西,也不知道能不能用,便去搬了出來,她拿著這些物品問著健太:「你說這些東西還能用嗎?」

健太看見這些東西,忍不住伸手拂過,輕聲說著:「這些都是好東西,當然能用。」

接著連續連續飄雨的日子中,健太使著這些前人留下的泡茶物件,演繹了一場日本茶道給茶山眾人觀看,儘管他穿著並不正式,但從煮水、甩帕、擦杯……一連串的儀式中,仍體現著一絲不苟,只為了給予最好的一期一會的以茶會友。

葉香庭記得自己看過的茶道表演,因為是表演性質也因此看得隨意,但健太演繹的茶道卻讓她起了雞皮疙瘩,如同置身夢幻,似乎繁複的過程中,最終就是為了那一碗飽含心意的茶。


*如果喜歡我的小說,歡迎贊助或者加入Liker幫我拍手按讚喔!!

留言
avatar-img
林沛瑩(青雲姐姐)的沙龍
41會員
270內容數
講述有關職場的法令議題以及處理方式
2021/05/25
「公主,演洛師父怕是趕不及本月回來了,驛站傳來消息,師父人在西域郊外,距都城仍有一月路程......」常山公主的侍女洛桑說著,看著公主的眼角微閉了閉,如往日一般無任何表情。 「無妨。」常山公主擺弄著手邊的牡丹花,「花期真短,卻美得炫目。」常山淡淡說著,唇角卻掛著一抹微笑,淨白圓潤的指尖掐著葉子俐
2021/05/25
「公主,演洛師父怕是趕不及本月回來了,驛站傳來消息,師父人在西域郊外,距都城仍有一月路程......」常山公主的侍女洛桑說著,看著公主的眼角微閉了閉,如往日一般無任何表情。 「無妨。」常山公主擺弄著手邊的牡丹花,「花期真短,卻美得炫目。」常山淡淡說著,唇角卻掛著一抹微笑,淨白圓潤的指尖掐著葉子俐
2021/04/25
孟麗娘對著余品賢一向無話不說,唯獨這個夢她沒跟他聊起,上網查了許多關於孟婆的傳說,來源有古老神祇、帝女,也有孟姜女......,唯一相同的都是不捨眾生而以孟婆湯助眾生忘卻前塵。
2021/04/25
孟麗娘對著余品賢一向無話不說,唯獨這個夢她沒跟他聊起,上網查了許多關於孟婆的傳說,來源有古老神祇、帝女,也有孟姜女......,唯一相同的都是不捨眾生而以孟婆湯助眾生忘卻前塵。
2021/04/17
「說來也有趣,早先那孟婆湯稱為忘魂湯,時日一久,大家都知曉那是一個姓孟的姑娘,再久了些,變成了孟婆。」判官見到寧碩時這麼說著。
2021/04/17
「說來也有趣,早先那孟婆湯稱為忘魂湯,時日一久,大家都知曉那是一個姓孟的姑娘,再久了些,變成了孟婆。」判官見到寧碩時這麼說著。
看更多
你可能也想看
Thumbnail
長期以來,西方美學以《維特魯威人》式的幾何比例定義「完美身體」,這種視覺標準無形中成為殖民擴張與種族分類的暴力工具。本文透過分析奈及利亞編舞家庫德斯.奧尼奎庫的舞作《轉轉生》,探討當代非洲舞蹈如何跳脫「標本式」的文化觀看。
Thumbnail
長期以來,西方美學以《維特魯威人》式的幾何比例定義「完美身體」,這種視覺標準無形中成為殖民擴張與種族分類的暴力工具。本文透過分析奈及利亞編舞家庫德斯.奧尼奎庫的舞作《轉轉生》,探討當代非洲舞蹈如何跳脫「標本式」的文化觀看。
Thumbnail
楊艷被這話踩上痛腳,索性將腰間一方玉印摘了,重重摔在地下,回頭進了裡間,挨著案邊一具古琴坐下,順手一撥,卻是琴聲零丁,又抬頭望著窗外月色,暗想,他見了扇子便巴巴趕來,我若少說兩句,也不至於將他氣走,現下他走了,他這樣心高氣傲一個人,斷不肯回頭找我,可我要拿什麼作緣由再去找他?
Thumbnail
楊艷被這話踩上痛腳,索性將腰間一方玉印摘了,重重摔在地下,回頭進了裡間,挨著案邊一具古琴坐下,順手一撥,卻是琴聲零丁,又抬頭望著窗外月色,暗想,他見了扇子便巴巴趕來,我若少說兩句,也不至於將他氣走,現下他走了,他這樣心高氣傲一個人,斷不肯回頭找我,可我要拿什麼作緣由再去找他?
Thumbnail
若說易卜生的《玩偶之家》為 19 世紀的女性,開啟了一扇離家的窄門,那麼《海妲.蓋柏樂》展現的便是門後的窒息世界。本篇文章由劇場演員 Amily 執筆,同為熟稔文本的演員,亦是深刻體察制度縫隙的當代女性,此文所看見的不僅僅是崩壞前夕的最後發聲,更是女人被迫置於冷酷的制度之下,步步陷入無以言說的困境。
Thumbnail
若說易卜生的《玩偶之家》為 19 世紀的女性,開啟了一扇離家的窄門,那麼《海妲.蓋柏樂》展現的便是門後的窒息世界。本篇文章由劇場演員 Amily 執筆,同為熟稔文本的演員,亦是深刻體察制度縫隙的當代女性,此文所看見的不僅僅是崩壞前夕的最後發聲,更是女人被迫置於冷酷的制度之下,步步陷入無以言說的困境。
Thumbnail
透過人們的使用脈絡,物品不單單只是從屬於日常或儀禮的一件「工具」。事實上,它因此被整合進使用者纏綿悱惻、難以名狀的情感旋渦之中,作為象徵物,它無聲不語,卻時時刻刻提醒著人們,那些試圖忘卻的、逃避的、放下的、不堪回首的過往,不會消失,令人戰慄。
Thumbnail
透過人們的使用脈絡,物品不單單只是從屬於日常或儀禮的一件「工具」。事實上,它因此被整合進使用者纏綿悱惻、難以名狀的情感旋渦之中,作為象徵物,它無聲不語,卻時時刻刻提醒著人們,那些試圖忘卻的、逃避的、放下的、不堪回首的過往,不會消失,令人戰慄。
Thumbnail
曹寅夢見步入一座清幽林園,置身綠竹夾道青翠小徑,狹路只容一人行走,腳下小石泥苔錯落,抬頭卻見竹林茂密,只隱約能見一角蒼穹,沿路拐了幾個彎,忽然前方視野開闊,竹林盡處得見假山流水,水邊桃李芳菲,色彩鮮妍,灼人眼目,桃花樹影深處有人身著粉色衣裙,淺笑盈盈,正向他抬手招呼。
Thumbnail
曹寅夢見步入一座清幽林園,置身綠竹夾道青翠小徑,狹路只容一人行走,腳下小石泥苔錯落,抬頭卻見竹林茂密,只隱約能見一角蒼穹,沿路拐了幾個彎,忽然前方視野開闊,竹林盡處得見假山流水,水邊桃李芳菲,色彩鮮妍,灼人眼目,桃花樹影深處有人身著粉色衣裙,淺笑盈盈,正向他抬手招呼。
Thumbnail
文 | megumi看世界(小桔) ☆☆☆ 這是石公子愛上梁師傅的故事。 故事繼續 第七章、古釀 梁清虹看著梁素英垂目黯然的微彎嘴角,心裡就一陣不捨,他沒說話,伸手在女兒頭頂按了一下。 不輕不重的力道,從頭頂按進了心裡。梁素英的眼眶有些微熱。 「爹,這是……」消筋丸⋯⋯
Thumbnail
文 | megumi看世界(小桔) ☆☆☆ 這是石公子愛上梁師傅的故事。 故事繼續 第七章、古釀 梁清虹看著梁素英垂目黯然的微彎嘴角,心裡就一陣不捨,他沒說話,伸手在女兒頭頂按了一下。 不輕不重的力道,從頭頂按進了心裡。梁素英的眼眶有些微熱。 「爹,這是……」消筋丸⋯⋯
Thumbnail
全新版本的《三便士歌劇》如何不落入「復刻經典」的巢臼,反而利用華麗的秀場視覺,引導觀眾在晚期資本主義的消費愉悅之中,而能驚覺「批判」本身亦可能被收編——而當絞繩升起,這場關於如何生存的黑色遊戲,又將帶領新時代的我們走向何種後現代的自我解構?
Thumbnail
全新版本的《三便士歌劇》如何不落入「復刻經典」的巢臼,反而利用華麗的秀場視覺,引導觀眾在晚期資本主義的消費愉悅之中,而能驚覺「批判」本身亦可能被收編——而當絞繩升起,這場關於如何生存的黑色遊戲,又將帶領新時代的我們走向何種後現代的自我解構?
Thumbnail
文 | megumi看世界(小桔) ☆☆☆ 這是石公子愛上梁師傅的故事。 故事繼續 第五章、塤聲 把醉得喃喃自語的梁清虹送回炕上,石雪陽費了九牛二虎之力。 梁清虹即使躺上了榻,仍不願鬆手那個已不餘半滴珍釀的酒罈……
Thumbnail
文 | megumi看世界(小桔) ☆☆☆ 這是石公子愛上梁師傅的故事。 故事繼續 第五章、塤聲 把醉得喃喃自語的梁清虹送回炕上,石雪陽費了九牛二虎之力。 梁清虹即使躺上了榻,仍不願鬆手那個已不餘半滴珍釀的酒罈……
Thumbnail
本文深度解析賽勒布倫尼科夫的舞臺作品《傳奇:帕拉贊諾夫的十段殘篇》,如何以十段殘篇,結合帕拉贊諾夫的電影美學、象徵意象與當代政治流亡抗爭,探討藝術在儀式消失的現代社會如何承接意義,並展現不羈的自由靈魂。
Thumbnail
本文深度解析賽勒布倫尼科夫的舞臺作品《傳奇:帕拉贊諾夫的十段殘篇》,如何以十段殘篇,結合帕拉贊諾夫的電影美學、象徵意象與當代政治流亡抗爭,探討藝術在儀式消失的現代社會如何承接意義,並展現不羈的自由靈魂。
Thumbnail
原紹天背著三把劍,走在崎嶇不平的山路,不久,他看到遠處一厝低矮茅屋,他因為走了許久的山路,感覺到有點口渴,便走向前去,想向屋主討點水喝。 屋內簡陋,竹倚上躺臥著一位佝僂的老者,白髮蒼蒼,似乎眼睛也看不見。原紹天問道:「老爺爺,您這裡可有水喝?」 老者嗯的一聲,叫著:「翗兒,有客人啦!來招呼些!」 後
Thumbnail
原紹天背著三把劍,走在崎嶇不平的山路,不久,他看到遠處一厝低矮茅屋,他因為走了許久的山路,感覺到有點口渴,便走向前去,想向屋主討點水喝。 屋內簡陋,竹倚上躺臥著一位佝僂的老者,白髮蒼蒼,似乎眼睛也看不見。原紹天問道:「老爺爺,您這裡可有水喝?」 老者嗯的一聲,叫著:「翗兒,有客人啦!來招呼些!」 後
Thumbnail
若欲做之事得不到認可那該當如何? 他沉沉的看著飛鳥滑過天際 既使在風雪之中,只要堅持的一步一步走,終能抵達目的地,是嗎? 但是他卻寸步難行。 「生儒?」聽到呼喚,他回過頭,卻是此宅主人康德大人。 「何以站在院子中?雪冷風大,進來避避風罷。」 他作揖行禮,「多謝康大人,但我怕將雪泥帶入屋內汙了地板。」
Thumbnail
若欲做之事得不到認可那該當如何? 他沉沉的看著飛鳥滑過天際 既使在風雪之中,只要堅持的一步一步走,終能抵達目的地,是嗎? 但是他卻寸步難行。 「生儒?」聽到呼喚,他回過頭,卻是此宅主人康德大人。 「何以站在院子中?雪冷風大,進來避避風罷。」 他作揖行禮,「多謝康大人,但我怕將雪泥帶入屋內汙了地板。」
追蹤感興趣的內容從 Google News 追蹤更多 vocus 的最新精選內容追蹤 Google New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