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翦水秋瞳(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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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年過去後,每當李秋華憶起幼年時自己遭遇綁架的這段往事,都會不禁黯然神傷。

「狸貓姊姊,妳怎麼了?」一旁的少女在看到李秋華神色恍惚時,便會如此問她,儘管知道李秋華可能又是因為思念家鄉的親人而傷懷,少女還是會試圖轉移她的注意力,讓她將目光重新放到自己身上。

李秋華沒想到自己在被人口販子抓去後,竟還有機會逃出生天,原先,她以為自己的下場或許就如一般被賣掉的女孩子,不是為奴為妾,就是被賣去青樓,成為一眾男人玩弄的對象。

她剛被人口販子抓到基地時,發現人口販子們還抓了好多小孩。原來,抓蘇山平只是一個誘餌,人口販子意欲將她們三個孩子一網打盡,但他們卻沒料到李忍有功夫在身,而且身手不差,於是這才只收穫到她這一個女孩子。不過,女孩子更好,價值比男孩更高出百倍,因此這些人犯只是罵了幾聲晦氣、失算,便就此毫不在意,眾人聚在一起商量這批貨物賣出後,再轉往下一處地點捕撈獵物,隨後便各自散開,回到自己的地方睡覺去了。

李秋華起初感到慌張而無助,雖然她不後悔叫弟弟先救小蘇哥哥的決定,但要她一個不過十二歲大的小女孩獨自面對這樣恐怖的事,她還是害怕得幾乎要哭了出來,想到以後再也見不到爹娘,見不到弟弟,見不到小蘇哥哥,她就感到相當絕望,彷彿天地間只剩下她一個人,獨自承受未知而可怖的命運,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

然而這個時候,李秋華發現眾多恐慌的孩子中,有一個小孩相當與眾不同。那是一個比自己小了許多的男孩,長得清純可愛,除了因未曾梳洗而顯得髒兮兮之外,仍看得出他的膚色甚為白皙,但讓人感到異樣的是,他額上眉心處有一條深紅色印記,看著靈魅異常。此時,他不似其他孩子般哭哭啼啼,而是正獨自靠坐在房間的角落裡,神色平靜而茫然。

那孩子名喚「雲青凋」,多年後李秋華再重新遇上他,他才告訴李秋華自己的名字。

李秋華當時只是覺得那個小男孩相當特殊,於是也顧不得繼續為自己的命運傷懷,便悄悄挪過去小男孩身邊,有一搭沒一搭地與他對話,希望能稍微轉移自己的注意力,並且有人與自己作伴的話,內心的巨大恐懼比較不會那麼無法承受。

「你也是被抓來的嗎?」小男孩聽見有人對他說話,便緩緩轉過臉來,他神色木然地對李秋華點點頭。李秋華見他好像累極了,臉色顯得蒼白而虛弱,不知是不是餓了好幾天了?還是許久沒睡過覺?

「你來多久了?怎麼被抓來的?」李秋華又問道。小男孩似乎覺得李秋華話有點多,便不耐地微微一皺眉,愣了一會兒後,只好開口說道:「……我在路上流浪,所以被抓來了。」好端端的一個小孩會莫名在路上流浪?難道父母竟不管嗎?李秋華感到詫異,便接著問道:「為什麼會在路上流浪?你爹娘呢?」

小男孩又是眉頭一皺,似乎李秋華正打在他的痛處上,但他還是老實地回答道:「……我和我哥走散了,我娘……我哥說她已經死了……」李秋華聽了不禁一愣,原來這世上真的有無父無母的可憐孤兒,並非所有人都像她一樣,從小有溫暖的家可以成長,有父母的照顧與保護,可如今自己呢?也跟他們一樣了。李秋華心下又是一陣傷感。

小男孩剛才的話中,並沒有提到父親,李秋華猜他或許是與母親、哥哥相依為命,而今卻不知怎的竟連母親都過世了,唯一的哥哥又不知所蹤,想來小男孩在路上尋找哥哥的過程中一定吃了不少苦,現在還莫名其妙地遭到人口販子綁架,他的心裡肯定非常害怕。李秋華想著,不由得對眼前的小男孩大感憐惜,便關懷地問道:「那你怕不怕?」小男孩默默地點點頭。

「老實說,我也怕得不得了。不知我們會怎麼樣?」李秋華環顧房內破爛的四面牆壁,以及一眾仍在嚶嚶哭泣的孩童,開始自顧自地說起自己的遭遇來,小男孩便乖巧而安靜地聽著。「我是剛被抓來的,本來我跟我弟和小蘇哥哥一起在看花燈表演,結果怎知,小蘇哥哥竟然被他們抓走了,我和我弟為了救他,所以就……要是我跟我弟一樣也有功夫就好了……」

李秋華說著,忽而轉頭瞥見小男孩的臉色好像更不好了,虛弱的程度可以說是將近奄奄一息,因此她連忙問道:「你是不是餓了?我這裡有一些糖果,你將就吃一點吧。可以稍微恢復體力。」李秋華不由分說地從懷裡掏出不久前在小鎮上買來的小甜點,遞給小男孩。小男孩愣了愣,這才緩緩接過李秋華手中的幾塊糖,慢慢拆開包裝,一小口一小口地吃著。他吃糖的樣子很斯文,一點都不像一個餓壞的孩子,細細咀嚼的腮幫子使他看起來更可愛了,李秋華看著他微微一笑,覺得心中好像忽然間有了力量,不再那麼惶恐不安了。


接下來的幾天,李秋華都與小男孩待在一塊,直到他們即將被抓到市面上進行買賣。

李秋華見了這個可愛的小男孩,心中忽然湧現大膽的念想,她不要絕望地待在這裡,直到被賣掉,她要與小男孩一起逃出去。

這個想法剛冒出的時候,李秋華自己都覺得非常詫異,房門外全是看守的人,看守的人非常嚴謹,幾乎沒有無人看顧的空白時段,照理說,她們根本不可能有機會出逃,但李秋華仍是想要賭一把。隨著被帶往地下集市的日子越來越近,李秋華便越來越著急,她知道機會出現的瞬間只有一次,萬一行動失敗了,便決不可能再回頭重來,因此無論如何都不容任何閃失。

「你有沒有什麼想法?對於現在的狀態。」李秋華看著小男孩問道。小男孩略微皺眉,臉上顯出些許疑惑,茫然地望著她。李秋華環顧四周,又問道:「你打算就這樣被賣掉嗎?」與其說李秋華一直在問小男孩問題,倒不如說她也在問自己。這裡是一間地下室的房間,唯一的窗戶就在門口上方,所有孩子都只能透過這唯一的窗口呼吸空氣,因此室內濁臭不堪,混合著許多孩童好幾天未洗澡的體味,以及大小便的氣味,因為他們不能出去,所有生理需求都只能在這間窄室的茅坑解決。

窗口與大門皆在同一處,外面一直有人把守,李秋華早就觀察過,深知不可能有任何出口可以從這個房間偷跑出去。小男孩顯然也看出來了,透過李秋華的問話,他似乎明白李秋華在動什麼心思,因此他對李秋華道:「妳不可能從這個房間逃出去。」

「我知道,但我們不可以就這樣坐以待斃。」李秋華一臉堅決地道。「妳打算怎麼做?」小男孩又問,李秋華忽然陷入沉思了,小男孩嘆口氣,臉上竟好似顯出成年人滄桑的神情,他看起來並不害怕,但也不抱任何希望,比起李秋華積極讓自己冷靜下來的樣子,他顯得消極而逆來順受。

這個房間只有三個時段會被打開門,就是看守人送來簡陋的三餐之時,餐點從來就只有一個饅頭和一杯水,在李秋華和小男孩一起把糖果吃完之後,她們就再也沒有嘗過饅頭以外的味道了,連不夠果腹的飢餓感,都在幾天下來後慢慢因身體麻木而不再感受得到了。

李秋華想到,如果看守人不開門,她們是絕計不能從大門或窗戶爬出去的,除非看守人主動放她們出去,但要如何讓看守人有送餐以外的理由開門讓她們出去呢?

除非死了吧?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李秋華立刻覺得非常不靠譜,但應該值得一試,如今已是背水一戰,死馬當活馬醫,顧不了那麼多「不可能」了。

「我有一個主意,我們或許可以這麼做。」李秋華不管小男孩還沒反應過來,便一把抓過他的肩膀,將嘴靠近他的耳邊,低聲說出自己的想法。

「……」小男孩聽完後,原本面無表情的臉上總算顯出些微驚訝的神色。「怎麼樣?只要你好好配合我,我想我們應該可以出去。」李秋華懇切地問道,希望小男孩能有些表示。「看你的臉應該挺聰明的,你應該能勝任這個任務吧?」

然而小男孩猶豫了一會兒,竟突然說道:「我覺得我們應該換過來。」李秋華一愣,小男孩又繼續說道:「最起碼,妳自己可以先出去。」原來小男孩想要先保全她的人身自由,李秋華不禁心頭一熱,感動地小聲斥道:「笨蛋!你不想出去了?這個角色你來演會比較像!勝算會更大!」

「可是……我沒有把握……出去以後……」小男孩還是猶豫,他似乎覺得李秋華交代給他後續的任務太困難了,他怕萬一自己不成功,則李秋華她們一群孩子仍然會繼續迎來被賣掉的命運。但是李秋華卻不管不顧,仍然一臉堅定地道:「不要想那麼多!記住我告訴你的!你一定會回來帶我出去!」

李秋華堅定的話語像是有某種暗示性,小男孩看著她信任自己的眼神,終於點點頭。

之後,小男孩開始顯得氣息奄奄,就像他當初被抓回來那樣,並且狀態看起來更不好了,彷彿隨時會死了一樣,李秋華對著門口向守門人大哭大鬧,挨了好幾次揍,但守門人的確也怕自己若持續不理的話,這裡的孩子要出了人命他會無法向同夥交代,於是,門終於打開了,守門人找了幾個人過來,準備帶小男孩出去就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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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專題主要放置我的插畫作品,目前多為練習之作,往後會有自行發想創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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