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個悶熱無比的六月上午，生日前十天的我為自己選了一件裙。許久未下單只是有點焦慮地盯著螢幕上的花紋，遲疑於質地和不可見的細節。移動游標將照片放大；變形蟲爬行蕨葉之間，腰圍三十二，裙長八十四。拿一把尺在地上測量，零，三十，六十，八十五，磁磚第二塊半的地方將尺橫放做記號，躺下，長度略及腳踝。
我躺了好久，塑膠尺的頂端輕輕抵著小腿，盯著天花板思索猶豫始終拿不定主意。索性起身，關閉網站分頁和期末報告word檔，十一點〇五，整理衣櫃。用網路上習來的手法一一將它們攤開，摺回，盡量平整，分類懸掛花紋；新買的洋裝仍沒機會穿出門，裙擺細細的百褶輕微鬆懈：我想像鏡裡穿上洋裝的自己，鈕扣如貓眼鑲於胸前。鬆開，旋轉，暗自懸浮。如何維持摺痕。百褶裙／摺痕。百褶裙／照顧。摺痕／清洗／收納方式。奇怪的是搜尋結果異常地少。百褶裙不應該是非常脆弱的衣物嗎？好像風一吹就散，難以整齊回去。或者就是因為這麼麻煩才沒有人想認真寫一份指南教你如何養好一條百褶裙。那意味只能減少穿著和清洗次數囉，但感覺很不協調不是嗎：有貓的人都心愛地把貓藏得很好。
於是中午的我只能持著家裡破舊卻非常悲哀地堪用的熨斗笨拙地加熱，壓著一塊布努力壓緊摺痕。墊布灼燙但百褶依然無動於衷，歇斯底里簡直像隔牆尖叫。不均勻的漏水汗漬一樣地令人神經兮兮，貼近時蒸出白煙籠罩我的手指。因為擔心溫度破壞布料纖維不斷將旋鈕轉向低溫（麻／棉／羊毛／人造絲／尼龍／關），其成果便是無用地浪費一個汗流浹背的小時換得一圈依然鬆散的裙擺。燙衣服這件事不可能優雅滿足。
如何維持摺痕。起床後的十分鐘蓬著頭髮在紙上擬一份清單：七點半到九點。英聽會講稿＊２，九點到十點默寫＋背，十點到十一點德文口說。括號內的計畫：十一點到十二點，整理衣櫃。所有事情都能依約完成的話，晚上就下單變形蟲花裙。所有事情都是兌換的籌碼，累積痛苦然後向前遞換，物質消費是唯一魔法能消滅我生活空洞哀傷。我幾乎可以想到那件裙子就忘記要煩躁要哭，明明過了一個傷心的禮拜六而不想再跨過去這禮拜天。明明鏡子裡的眼睛浮腫還是要想像穿上洋裝的笑容。寫下活下去的計畫，想那些不在手裡的花紋，垂墜的光澤。
如何維持摺痕。
燙完衣服之後是線上小組討論。練習口說。在跑步機上聽掉一段無聊的訪談，作為資料打一份漫長的報告。我閉上眼睛，或是呆滯盯著螢幕以外的地方時仍能一字無誤地打完一句，一個段落，然後一個答案。我鍵盤上的手指以代替我活著，現在我可以睡了。
空氣中有煙。睜開眼睛看見屋外水泥圍欄背後升起白煙，朦朧淹滿庭院。關上窗已經來不及了，整個屋子就像泡在水裡那樣徹底。黃昏的斜陽傾盡廚房，在煙霧中染出色塊，流淌磁磚。如果你在的話能看見光像針一樣清晰地刺穿這裡而，我感到異常乾燥溫暖，還有一點可惜。
2021.06.13.23:0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