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這是一批小說3

美君習慣一個人在黑暗中，不管現在時間是幾點。

清晨五點，美君坐在客廳的大理石椅上，下午四點半，她依舊坐在那。

我想，她是不是用一種極低調的方式，想用目光送我去上學和迎接我回家。

會說是用目光的原因是，美君她其實並不會講國語，而且她是一個文盲。所以美君無法外出，她記不得回家的路，也無法用國語跟人溝通。每次外出，她都須要我陪在她的身邊，幫忙翻譯或是幫忙認路。雖然在新北，還是很多人可以講閩南語，但美君的語言和文盲的自卑，讓她非常的沉默，非常的害怕需要溝通。

至從美君身邊的人逐一離開了以後，她的女兒把她接到新北的工業區住，這邊的人很少老人，幾乎都是年輕的勞動人口，最老的人口頂多是二度就業的媽媽們，但也十分稀少。美君在社區中走動，其實是很醒目的，因為她真的很老了。

很老美君，手裡牽著一個小女孩，小女孩和美君一路沉默；時而小女孩會指著路邊的一些景物說 : 這是甚麼，那是甚麼。用閩南語講一次，再用國語。

時不時再回頭，抽問剛剛那個叫甚麼，你記得嗎?

坦白說，美君的記憶力真的是已經不行了，但問了十幾個問題，總還是有機會答對一兩題。

我 : 阿嬤，這是紅綠燈喔，看到紅色要停下來喔，不然會被撞到喔。

美君 : 你沒跟我出門，我都會在家。我不記得也沒關係。

我 : 萬一有一天我不在，你要出門，你還是要記一下啊，你看的到紅綠燈上的顏色，是紅色還是綠色嗎?

美君 : 沒關係，我都不會出門，我會一直在家。

我 : 你要試著獨立阿，不然萬一我先走了怎麼辦。

美君 : 沒關係，我都不會出門，我會一直在家。

最後，執拗的美君一直重複一樣的話，空氣中是我不間斷地責備她，不斷地想要教她許多許多的事物。

我拿了報紙，來，阿嬤我每天念報紙給妳聽。妳就一邊學國家大事，我一邊學怎麼念台語，妳要不要順便學寫字啊?

這麼多年後，我才知道。

原來文盲的美君，知道的國家大事比我還多，還深。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