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盡梨花月又西|第五・愁起綠波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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愁起綠波趁晚風,芙蓉碧水黯帘櫳。果然秋色與人同。
香暖不敵更漏盡,月明卻照玉樓空。蠟燭還似淚珠紅。

成德讀詩半晌,讀到「寂寞書齋裡,終朝獨爾思」,忽然想起楊艷,靠在桌邊發呆,卻聽外頭宜晴稟道:「爺,顧爺送東西來。」

成德一怔,心想,大約四英忘了吩咐宜晴,這下顧貞觀親自送來,恐怕還要舊話重提,此刻他人在院中,若說不見,未免矯情,只得道:「我進去換行服,你請他進來罷。」

他出暖閣進了裡間,見床前兩層帳幔捂得嚴實,恐怕盧玉寧夢中悶著,便上前揭開幔子,卻見盧玉寧面壁側躺,雙肩顫動,似在哭泣,他連忙坐進床內,問道:「這是怎麼了?什麼事情哭?」

盧玉寧聽他十分關切,心頭更加委屈,卻不肯實說自己得知內情,便不回答,只是低聲啜泣,成德便將她抱到懷裡,問道:「你不肯說,想必是我的不是了?是我今日回家晚了,惹你不快了?」

盧玉寧抽噎道:「別瞎說,我豈為了這點事不快?」

成德一笑,說道:「那是怎麼?是我昨晚動靜大了?」

盧玉寧臉上一紅,嗔道:「要給人聽見了像什麼樣子?」

成德在她臉上輕輕一摸,笑道:「這兒還有誰?不就我倆?」

盧玉寧道:「你在外頭待著,又進來做什麼?」

成德笑道:「我有訪客,進來換行服。我見你帳幔捂得嚴,怕你睡著氣悶,才替你揭開。孰料我對你滿心關懷,你卻說我沒樣子。」

盧玉寧聽說外頭有客,便道:「那還不快換衣裳?」

成德在她嘴上一吻,笑道:「差這一時半刻麼?」

盧玉寧嗔道:「要不你喚人,要不我伺候你更衣,別讓人等。」

成德笑道:「不過一件袍子,我自己換就是了。」他起身更衣,見盧玉寧坐在床邊看著,便笑道:「究竟什麼事哭得傷心,你還沒告訴我呢。」

盧玉寧拿絹子將淚痕抹了,說道:「額涅說,產後難免心頭難受,大約就是原緣故罷。額涅還說,當年生了你,也難受了一些日子。」

成德奇道:「真有此事?我看姨娘生了吉樂塔,卻沒有這等毛病。」

盧玉寧道:「有或沒有,總不在我們面前露出來。」

成德笑道:「那是,恐怕只有阿瑪知道了。」

盧玉寧嗤的一笑,說道:「你竟然在阿瑪背後胡說八道。」

成德繫好腰帶,將袍子一順,拔腿便往外走,回頭笑道:「大奶奶高抬貴手,別和阿瑪說我的不是。今晚可記得等我。」

盧玉寧被他一擾一逗,原本滿心委屈倒也消解一些,忽見春嬉端茶進來,心中一動,便道:「春嬉,你把茶放下,坐到這兒來。」

春嬉依言過去,盧玉寧便問道:「你陪嫁至今,還沒伺候過大爺?」

春嬉臉上一紅,低頭道:「有沒有,姑娘最清楚。」

盧玉寧笑道:「何以見得?不定你倆在哪兒私會呢?」

春嬉忙道:「我沒有⋯⋯」

盧玉寧在她手上一拍,笑道:「急什麼?你當我吃醋麼?」

春嬉忙道:「姑娘當然不吃醋,我也沒有⋯⋯」

盧玉寧笑道:「好,沒有。那我問你:你想伺候大爺麼?」

春嬉低頭道:「這由不得我,全憑爺奶奶作主。」

盧玉寧一笑,說道:「我產後也累,今晚你伺候他罷。」

春嬉一呆,說道:「可是⋯⋯大爺從來不叫我⋯⋯」

盧玉寧道:「今晚他在這兒睡,我找個理由躲開,你留下伺候,成不?」

春嬉又害羞又窘迫,低頭不言語,盧玉寧便輕推她道:「他進來總在亥時前後,現下已過酉時,你還不起來?先把今日雜務都料理了,再多花些辰光,好好梳洗打整。」

春嬉答應著出去,盧玉寧便起身開了妝奩,望著鏡中形影想道,之前聽四英說,他與芙格青梅竹馬,本來死心塌地,如今難得見上一面,看她自然比我們跟前人都寶貴,若要點明了說他,他肯定不能受,反要更加疏遠我們,如今別無他法,只能設法把他的心留在家裡。

成德不知屋裡人背後盤算,自在暖閣接待顧貞觀。他原以為顧貞觀藉著歸還補服,不定還要多下說詞,不料顧貞觀絕口不提先前湖邊之事,只拿新的詩詞來切磋,又送他一幅小畫。因氣氛輕鬆和睦,他便留顧貞觀晚飯,飯後飲酒談詩,將近亥時才送客離去。

顧貞觀一走,四英便來伺候他沐浴盥洗,待到他一身清爽坐在炕上喝茶,四英又進來道:「奶奶說,爺今晚在裡頭睡?」

成德點頭道:「告訴玉寧,我吃了茶就來。你也歇著去罷,不用伺候了。」

四英上前低聲問道:「奶奶眼睛有些腫,是不是哭過?」

成德點頭道:「不知究竟什麼事,問也不說,只說產後容易難受。」

四英道:「生產確實辛苦,也難怪奶奶短少精神。」

成德一笑,問道:「你怕累麼?你肯不肯生呢?」

四英臉一紅,低頭道:「別老說這個。」

成德笑道:「也是,光說有甚意思?」

四英更加臉紅,說道:「爺快進去罷,別讓奶奶等。」

四英退出暖閣,他還回頭翻看顧貞觀留下詩詞畫作,好整以暇吃茶,直過了一刻多鐘,才起身往裡間去。他見裡頭已經熄燈,只有窗外月光照上床前帳幔,床上全無動靜,便在床前寬衣,把大衣裳都褪了,躺到床上,從背後抱住盧玉寧,貼在她耳畔低語道:「今日怎麼老對著牆壁?你倒是轉過來。」又撫著她頭髮問道:「怎麼,今日用什麼洗的頭,這樣清香?」因她總不說話,他索性探身相看,昏暗中看出床上並非盧玉寧,登時一驚,起身問道:「你是誰?玉寧呢?」

春嬉本來滿心緊張,現下聽他認出了人,連忙起身道:「我是春嬉,是奶奶要我今晚來伺候。」

成德頗覺詫異,問道:「玉寧哪兒去了?」

春嬉道:「在別間屋裡,已經歇下了。」

成德思索片刻,說道:「好了,回你屋裡罷。」

春嬉一怔,問道:「爺⋯⋯不要我伺候?」

成德搖頭,又道:「我還想替你找個好人家嫁了呢。」

春嬉一驚,說道:「我是陪嫁過來的,怎麼又嫁?」

成德道:「多的是陪嫁丫頭另外嫁了好人家。你放心,我會做主,定然為你找個好歸宿。」

春嬉以為他動怒,連忙起身在床前跪了,嗚咽道:「爺別打發我出去,好歹讓我在這兒伺候奶奶⋯⋯」

他起身拿來大衣裳,塞在她手裡,說道:「都快中秋了,穿著小衣就在這兒跪,一會兒著涼了,誰照顧你家姑娘?快把衣裳穿了,起來罷。」

他看春嬉抱著衣裳還跪在地下,似乎真哭起來,待要勸解,又覺心頭乏味,便不言聲,自己穿回衣裳,索性開門出去。到院中抬頭一望,夜空如水,一爿盈月才過東牆,竟說不上此景此景是清爽還是淒涼。站了半晌,忽然背後門開了,盧玉寧聲音道:「你可進來罷。你在那兒站著,誰還敢睡麼?」

他回頭一看,盧玉寧雙眼微腫,散著頭髮,大約匆促之間不及穿上大衣裳,整個人裹在一件斗篷裡,便上前將她肩膀環抱,摟著她一同入內,說道:「我等你呢。你既來了,我倆還睡覺去。」

|| 未完待續 ||

成德對家裡不是無心,但真正牽掛畢竟在恭親王府,盧玉寧想拿屋裡人牽繫他,輕易就碰了釘子。這一夜過後,成德又多了一個心眼,要積極為春嬉尋找人家,他看中的人選之前曾經短暫出現,下一回起會以更清晰的面貌登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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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一個識字不多的蕃人。出身東台灣,太巴塱部落阿美族人。定居荷蘭,從事翻譯、寫作、研究、原住民運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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