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宮城篇 126.故事

　　質樸無華以石壁砌成的房間，寧靜無聲。

　　裡頭擺設簡單，只有幾張椅子與小桌子，顯然只是讓人暫時休息使用，不過迪爾德麗坐在這裡已經有段時間了。

　　雙眼閉上，兩手交握輕置腹前，她呼吸平緩、心靜身靜的等待答案到來，不論多久。

　　時間慢慢過去，心靈平穩如片靜謐湖水，直到一陣開門聲響起，終於在那之上盪起陣陣漣漪。

　　「葛洛莉亞總主教。」迪爾德麗站起身，躬敬的彎身道。

　　葛洛莉亞看著眼前年輕、強大、生機煥發的光騎士，她微微一笑，嘴角的揚起堆積出細微皺紋，伸手示意道：「坐吧，迪爾德麗。」

　　「是。」在總主教入坐後，迪爾德麗也重新坐了下來。

　　「收到妳從希望鎮送回來的報告開始，我就在想或許會有這麼一天，吉伯特一直很擔心妳呀。」像個普通安祥婦人，葛洛莉亞雙手疊放安置腿上輕聲說著。

　　「請總主教代我向吉伯特主教致歉，他是位照顧晚輩的慈愛長者，是我讓他擔心了。」

　　吉伯特主教顯然也是對真實歷史知情的人，所以才會被派去希望鎮主持事宜，只是他沒想到迪爾德麗會不顧命令，堅持自身意志完成心中信念，想要攔阻也來不及了。

　　葛洛莉亞微點頭，吉伯特方面她自然會另外通知。

　　「在回答妳的疑問之前，可以先跟我說說失陷在死亡峽谷之後的故事嗎？」

　　到底皇家冒險團數千人是如何被瞬間覆滅，死亡峽谷隱藏多少力量，人魔王又是怎麼樣的強大，這些眾神國度都必須了解。

　　把一切希望都寄託在盟友身上，並依賴對方自律，這是不對的。

　　厄瑞嘉會放迪爾德麗活著回來，早就有想過這個情形，倒不如說是她故意讓光騎士透露出有限的情報。

　　只是一味的神祕並不足以令人恐懼，真假虛實之間再輔以對方無窮想像力，這才是不戰而摧毀反抗欲望的最好方法。

　　迪爾德麗從老巴達率先發現異狀開始說起。

　　中計、圍困、逼迫、英格蘭姆被偷襲、守衛與皇家冒險團決戰、再到她獨自對上血鬼與人魔王，一字一句沒有遺漏。

　　葛洛莉亞聽的很專心，即使聽聞石炎魔屠殺皇家冒險團也沒有任何表示，但直至迪爾德麗說到她發現老巴達身上的不尋常，以及後來厄瑞嘉被她用光神之力斬斷的手快速復原，面色這才顯得凝重沉肅。

　　「聽起來，那位人魔王像是傳說中的不死族。」聲音低沉，不復先前親和，認真的總主教，漸漸有股銳利迫人感覺。

　　「不死族？」

　　光騎士終究不是教會內專研歷史的學者，迪爾德麗似乎有著印象，但始終記不起來詳細。

　　「這是一支比起血族還要更早滅絕的種族，因為太過強大、太過不合理，所以就連惡魔都感到畏懼，甚至巨龍和超獸種也不願意招惹他們。」

　　迪爾德麗知道總主教不是在危言聳聽，因為她也曾經親自與對方交過手，再想起那可怕異常的力量和肉體，還有「不死」兩個字！

　　死亡峽谷，孕育出了可怕的存在。

　　「......不死族不可能真的不死，不然就不會滅絕，總主教，他們有什麼弱點？」

　　重新揚起淡淡笑容，沉重氣氛也隨之散去，葛洛莉亞見光騎士依然關心著惡魔弱點，並沒有因為自迷宮城一行改變根本信念，她感到很高興。

　　「傳聞，只要找到不死族的靈魂之源，使用附帶能量的輕輕一擊就可以消滅他們。」

　　「靈魂之源......」

　　不用再問，迪爾德麗也明白，這一定非常難找到，整座迷宮城都在厄瑞嘉的掌控之下，她必定會將靈魂之源藏在誰都無法輕易到達甚至是發現的地方。

　　「迪爾德麗，妳想要找出靈魂之源消滅人魔王嗎？」葛洛莉亞輕聲的問，令人難以相信，她先前才在會議中親切為對方解說著疑問。

　　出乎總主教意料，迪爾德麗沉默了片刻，清麗面容複雜凝肅，隨後搖搖頭，道：「我需要再想想，或許會，或許不會。」

　　從安東尼奧的報告得知，年輕的光騎士已經通曉部份闇神真意，所以葛洛莉亞對這個答案沒有表示意見，只是道：「嗯，那繼續說說妳未完的故事吧。」

　　接下來，迪爾德麗講述自己落入血鬼手中，經歷一連串的駭人折磨，直至她明白光神也有照耀不到地方，從而領悟闇神力量暴起反殺，但仍是敗在人魔王手中。

　　最後，人魔王利用精靈的生命樹池為她治療，要求她留下作為代理孕母為文森特產下後代，並透露出眾神國度或許另有秘密，讓她回來自行求證。

　　全部事情，迪爾德麗都一五一十的誠實說出了。

　　「那麼，這就是妳想知道的疑問嗎？關於眾神國度和魔王之庭的真實關係？」沒有被點破暗中協議而出現的慌張與惡意，葛洛莉亞只是看著年輕的光騎士，毫無退縮的問。

　　「是。」迪爾德麗同樣神色堅定的點頭。

　　「好吧，這是千年以前的歷史了。」

　　「當混沌時代結束，智慧時代到來的數百年後，天魔王代表魔王之庭與我們有過協議，惡魔不能隨意出現在智慧種族生活中，若有違背者可以不論生死處置，眾神國度則讓出部份領土給惡魔棲息，從此我們......」

　　隱藏在眾神國度另一面的陰暗歷史、曾經的誅滅惡魔信念、為了完成誓言逝去的生命、前仆後繼死在探索迷宮城路上的冒險者。

　　原來，都不過是一場維持平衡的交易。

　　「......為了阻止變革到來，我們繼續維持與惡魔一族的關係直到現在，先前與文森特閣下的會議，也是在處理這位千年來新誕生魔王所帶來的變化。」

　　說完，葛洛莉亞望向已是面無表情的光騎士，道：「迪爾德麗，現在妳已經知道一切，妳想要怎麼做呢？」

　　迪爾德麗沒有回答，她像是凝固住了，沒有任何動作也沒有任何化變化，只是安靜看著眼前的總主教。

　　年輕女子與中年女子無言對視，雙方都看的清楚，彼此眼中不存在任何卻步之意。

　　突然，迪爾德麗開口了。

　　「曾經，還是孩子的時候，我很喜歡在酒館和旅店附近玩樂，因為那裡可以聽到詩人和遊商在高聲傳唱，許許多多偉大英雄的傳奇和故事。」

　　「那個時候，結尾告訴我們，英雄總是會用盡一切力量消滅邪惡，只是在此之前，一路上英雄還會遇到很多善惡不顯、別有用心的反派人物......」

　　說到這裡，那雙金瞳清亮有神，像是要看穿坐在對面平凡婦人的靈魂一般，直直盯視。

　　「總主教，妳覺得......當你們遇到英雄的時候，會有什麼樣的故事結局。」

　　先是默然不語，最後閉上雙眼，在年輕光騎士注視下，葛洛莉亞像是在默默禱告般低頭。

　　不過，很快，她面容平靜的重新抬起頭來，卻是同樣述說往事。

　　「數十年前，那個年代充滿恐懼、懷疑、猜忌，若妳是女性，甚至還要擔心有一天會莫名從家中消失，就連四正教的神職也不例外，我們......從來就沒有聽過英雄的故事，只聽過會讓我們生不如死的故事。」

　　「如果非要有英雄，也只有結束一切混亂的薔薇小隊才是英雄，她們用犧牲、奉獻和自己的血肉消滅黑暗，重新為智慧生命帶來光芒，更阻止了變革的到來。」

　　「從此，你們才有英雄的故事可以聽......」

　　葛洛莉亞神情不急不躁，語氣和緩說著兩人之間的不同。

　　「我不知道，眾神國度與我們的決定是對是錯，也不知道未來遇上英雄會是什麼故事結局，我只是順從心意，覺得應該這麼做而已。」

　　聞言，迪爾德麗沉聲的連問。

　　「即使有許多人會因為你們的平衡和謊言喪命？」

　　「是。」

　　「即使將來眾神國度會被發現背叛智慧種族，包庇惡魔種族，四正教成為萬惡罪源，你們將會是永遠的罪人？」

　　「是。」

　　「即使有一天當不甘命運之人崛起，英雄拿著長劍站在你們身前，大聲指責錯誤，要打破這千百年來的虛假？」

　　「是。」

　　「你們不過是自己一廂情願的決定所有智慧種族未來，引導著許多生命走向死亡，讓他們連接觸真相做出選擇的機會都沒有，這就是眾神國度千年來的信念嗎！」

　　面對許多質問，葛洛莉亞笑了笑。

　　「這樣不好嗎？」

　　「反正，最終，英雄總是會用盡一切力量消滅邪惡，不是嗎？」

　　「那就由我們來減少潛在的危險，成為必須剷除的邪惡吧。」

　　平凡的總主教面色如常說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