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漿瘋和藍鳳凰草 (五)

初春，藍鳳凰草的新芽像一朵朵淡藍綠色的蘑菇。田地像成片散發螢光的天河石，有如與天空融為一體，景色美不勝收。

路上到處是枯枝落葉，還有風雪吹來的各種垃圾雜物。烏鴉和野狗成群結隊，逛過一個又一個垃圾堆，無家可歸的人四處尋寶，融雪積水未退，街上遍地泥濘。這是最適合雪漿瘋產生的環境。

雪足似乎也感應到了這點，最近變得很躁動。

她的睡眠時間變少，吃飯時常常看著外面，有時甚至不吃平常的腐爛食物，對外頭的氣味蠢蠢欲動。

她的胃口也變大。如果不吃一般腐食，可以吃到20公斤的雪漿瘋。雷勒特從廠裡帶回的根本不夠。

他擔心雪足到外頭引起危險，在家又開始綁住她手腳。不料她的力氣比往常還大，為了消耗她的體力，雷勒特固定在深夜帶她去散步。

不過說是散步，更像是狩獵。

平時總是慢悠悠，只剝樹根和挖泥地的雪漿瘋來吃的雪足，眼下卻到處捕捉雪球期的來吃。她的動作相當迅速，有些雪漿瘋在察覺前便被抓住。速度和手法之快，和之前簡直判若兩人。

原本散步的範圍只在熟悉的森林，雪足卻越來越往鎮上推進。彷彿知道鎮上垃圾雜物多，遇到雪球期的機會越高，更有機會填飽肚子。

深夜人煙稀少，街上有除雪兵巡邏。

雪足一襲深色斗篷罩住頭，臉戴半截黑色皮革面具，身著無袖上衣，穿著褲裝，赤腳。

雷勒特腳踩長靴，腰間配戴簡單的鈎索、小鏟子和短刀，手臂穿皮革護套，口鼻用粗布兜帽遮住。

當雪足捕捉雪漿瘋吃，雷勒特就注意周遭，在人來之前及時拉走雪足。

然而夜路走多，總會碰到鬼。

一次在小巷，雪足吃東西時，雷勒特恍神打著瞌睡。

兩名除雪兵經過，雪足忽然衝出去搶奪一人手上的麻袋，對方頓時驚慌，拔出腰間配劍攻擊。雪足閃過後又拉扯另一人手中的麻袋，那士兵一時踉蹌，撲跌在地。

雷勒特被騷動驚醒，衝出去護在雪足面前，用短刀迎擊另一名士兵的攻擊。憑藉長年除雪培養出的瞬間觀察力，刀劍兩聲鏗鏘後，雷勒特便與除雪兵拉開距離。

倒地士兵還抓著雪足的腳踝。她將腳掌變形呈傘端狀抽出後，雷勒特隨即將她拉走。

從小做漁夫跑箏網工作的雷勒特，腳程令追來的士兵都比不上。

兩人轉過街角，雷勒特將鉤子丟到橋上的扶手鈎住，抱住雪足從河畔一躍而下，盪到了橋下。

直到追兵散去前，雷勒特都將雪足壓在牆上，以防她輕舉妄動。雪足一手緊緊抓著麻袋，悄悄盯著雷勒特看。

當晚雪足搶到的麻袋足以讓她吃兩天。

在廠裡拿太多雪漿瘋殘渣容易起疑。而比起四處尋覓，又要時時提防路人和除雪兵，考量到時間與體力，雷勒特認為直接偷除雪兵的成果比較快。

他調查了幾個蒐集站，隨機挑選日子行動。

垃圾看守很鬆懈，兩人得手很容易。如果當天數量少，拿了容易被發現的話，他們就不拿收集站裡的麻袋，而是尋找路上的除雪兵。

由雷勒特先製造聲響，有時是模仿動物叫聲，有時是鞋底摩擦聲，心情好時他會哼歌，如果士兵放下麻袋查看，雪足就衝去搬走；如果士兵一直不遠離麻袋，雷勒特會開始推倒附近的東西來逼近，讓對方只聞其聲不見其人。

沒多久，鎮上有了「雪鬼」的傳聞。雷勒特聽聞後，和大家一起加油添醋，並說自己看過雪鬼。

他形容雪鬼身材高大，速度很快，身上布滿奇異的鱗片，因此走路會發出各種聲音。牠會要求盯上的人留下東西，否則就會發生不幸的事。

雷勒特這番胡謅，冥冥中成了預言。

月圓之夜，雷勒特和雪足在倉庫附近引走了一組除雪兵。回來拿著麻袋要離開時，忽然聽見一陣陣清脆的切割聲，聽起來像是海浪沖刷著貝殼互相碰撞，有時又像彈珠摩擦。

雷勒特牽著雪足的手小心靠近，快到路口時，一聲女性的尖叫傳出。

兩人靠在店家陰影處偷看。一段木板倒榻的聲音後，現場塵土飛揚。

一名約三公尺高，手長腳長的巨人雪漿瘋，正朝著跌坐在地面的女性步步逼近。

皎潔的月光照耀在巨人身上，他的身材比例怪異，表皮慘白如雪，四隻腳有一隻在地面拖行，碎木片和酒瓶碎片插滿全身，就像深色和散發綠色光芒的刺。

像是狗的眼珠有五個排列在臉上，歪扭的釘子在長長的臉部兩旁插出，乍看彷彿蜘蛛的頭部。

前面一條街有些打烊的酒館，雷勒特研判可能是半獸期剛吞了一些廢料和空酒瓶，走到這裡來成型，遇上了女子。

巨人每走一步，玻璃碎片和金屬就交織出令人不寒而慄的尖銳聲。這區的巡邏兵剛被兩人引開，要是這時放著不管，女子必死無疑。

這麼大的體型，雷勒特在廠裡也只遇過一次，而且是和其他人合作才獵捕成功。

於是他將目標放在拖延行動，將鉤索拋到前方窗沿勾住，在巨人前方拉出一條線，打算絆倒巨人。

他轉頭要女子快跑，但女子似乎驚嚇過度，雙腳發軟沒辦法站起來。巨人這時朝雷勒特揮出一掌，雷勒特放開繩索向後跳，旁邊成堆木桶下一秒被打翻，爆發乾燥的破裂聲，煙塵四起。

雷勒特護在女子前，撿起女子掉落的油燈照明，一個人影從旁飛過，同時他感到腰間被扯了一下。

轉過頭，雪足已經衝到兩人前方高高躍起，抓著小鏟子對準巨人的眼睛。

鏟子呈新月形插進三顆眼球。彷彿有無聲的尖叫，雷勒特瞬間感到耳鳴和一陣暈眩，身後的女子也不禁摀起耳朵。

等雷勒特睜開眼睛，雪足已經用鉤索的繩子繞了巨人一圈，正使勁的勒，似乎想就這樣把巨人絞成兩半。

但掛著掛鉤的窗框已經發出咿咿的扯裂聲，明顯承受不了巨人的掙扎和雪足勒緊的力道。

雷勒特這時放下燈，全力朝巨人撲去，想要撞倒他。但巨人紋風不動。

他的身上被巨人身上的木片和碎玻璃插出傷，就像趴在榴槤表面上摩擦。這時碰一聲，牆壁隨窗框一起被扯下來，砸到巨人身上，巨人應聲倒地。雷勒特也被壓在下頭。

雪足連跳帶跑的來到雷勒特身邊。雷勒特上半身被壓在石牆下，只露出下半身，跪在巨人胯下。她兩手拉著雷勒特手臂往後拉，不知是壓著還是卡住，沒能抽出來。

這下雪足更使勁的拉。

過了一會兒，雷勒特的腿終於動了一下。

接著他全身動了起來，開始努力掙扎。

原來石牆壓下來時，他剛好靠在巨人被勒住的手臂，正好有個避免被壓到的三角空間。

獲救的女子終於恢復冷靜，拿起提燈慢慢走過來查看情況。雷勒特這時抽出身體，後腦杓直接用力撞到地面。

他的兜帽還夾在牆下，他拼命搓著頭睜開眼，正好和低頭查看的女子四目相交。

兩人不禁同時驚呼一聲。

那女子不是別人，正是酒吧的千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