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河池太守蕭瑀入京受降之時，西秦霸王薛舉，發起了進攻。
時間如此巧妙，讓人不禁懷疑是否有內賊走漏了消息。但也無須追究。
重點是，該派誰迎擊。
照道理說，蕭瑀統率河池軍民，抵抗西秦數年，正是不二人選。但於情於法，都不可能讓新晉民部尚書帶兵出戰。
河池既降，郡中萬千軍民百姓，盼著的無不是新的執政朝廷，能夠將他們從這日夜不停的戰亂中解放出來。就算再讓蕭瑀出馬，那民心士氣，也早已不可用了。
這是李靖對李世民說的。
迎戰的領軍元帥，正是李世民。
此時，李建成還因未能約束下屬受罰，不可領兵。放眼望去，李淵手下最為眾人信賴的大將，莫過於李世民。
同時，李淵更以擊破薛舉，可分封隴西土地為誘因，讓關中群雄跟著一起出動。
正當李世民一心以為，父親採用自己的計策，加上有李靖在旁，定可先為兄弟報仇之時……
李靖在分析完戰局後，卻說出了他意想不到的話語。
「此戰，只能敗，不能勝。」
李世民與柴氏夫婦的計策，太過小看人性。
簡單說，關中群雄在得到朝廷正式封賞之前，沒有人會願意為李淵出戰。
這一點，李世民無可辯駁。若非如此，父親也無須以分封隴西為餌。
「但只要勝出，將這些人安排在隴西，便無近日之憂。」李世民道。
李靖只是搖頭。
照這樣的局面發展，胡商通路也將掌握在那些人手中。今天即使能打敗薛舉，明天隴西還是會生出另一個霸王。甚至要再找到相同的突破口，將更為困難。
「相反的，只要戰敗，所有的問題都將迎刃而解。」李靖低聲道：「第一步，就是要消耗關中群雄的實力。如果能戰死幾個，對我們更是百利而無一害。」
李世民聞言渾身一震：「也就是說，父親打算在戰場上解決掉這些『問題』？但前線兵敗，我們又要如何阻住薛舉？」
李靖笑道：「這點，你只要在一旁觀看便是。」
新朝廷援軍，很快開抵河池郡。
並且，下令徵兵。
關中群雄得到了大量補充，志得意滿的按照李靖部署行動。然後，一個接一個失去了訊息。
但李世民的本軍，仍是按兵不動。
在本軍與河池軍民的不滿到達極點時，蕭瑀以鎮西將軍的名義來到了前線。
全面接管李世民的指揮權，組織軍民反攻，遏止了西秦軍攻勢後，蕭瑀對薛舉提出了議和。
蕭瑀本是西梁皇室，幼年因其姐嫁與時為晉王的楊廣，得入長安。
年僅九歲的蕭瑀好學善武，甚得楊廣喜愛，一路提拔上來為心腹。
數年前，楊廣於雁門被圍，賴李世民等以疑兵之計得脫。雖然大局仍操縱在身旁權臣手中，楊廣仍設法命蕭瑀為河池郡守。
一來在西秦薛舉與唐賊交戰勝出後，繼續擔當朝廷西面防線。
二來，則是授予蕭瑀同突厥建立外交關係的職責。
在李靖跟李世民忙著送關中群雄去死的同時，蕭瑀也動用了自己的關係，讓突厥方停止了援助薛舉攻打長安的戰事。
也正因如此，蕭瑀此時才有和薛舉談判的本錢。
看在朝廷眾臣眼中，李世民浩浩蕩蕩出征，卻接連大敗。原本支持他的關中群雄，更是紛紛潰散。早先大好局面，瞬間蕩然無存。
即便知根知柢，李世民仍然十分不滿。
他倒不在意什麼朝廷局勢，就是一者未能收拾薛舉，二者對胡商那邊，也沒個交代。
李世民與李靖抱怨此事，方才得知。
由於蕭瑀是策動突厥議和，這繞行突厥領地，通往河西四郡的商路，那是又重開了。
「世民，愚兄有一事不解。」
李靖眼見大多事務都有妥善安排，但李世民的表情仍舊複雜，決定提問。
「你我皆知，唐公起義非為大將軍，實為天下而來。旗下各方，更對誰可為世子虎視眈眈。但你並不在意，是嗎？」
李世民點點頭：「世子之位，本應屬兄長。但父親曾囑咐於我，也要好好安撫手下眾人。更別說何為天下，世民仍是懵懵懂懂，該如何做，總是以父親的意思為先。」
李靖道：「是了，可如今關中群雄胡商事宜，都有了處置，愚兄卻見你似是不能釋懷……我思來想去，只有一個答案：你與薛舉，是否有過節？」
李世民一愣，倒是無意隱瞞，遂道：「數年前，薛舉父子設計我兄弟，令我胞弟元霸喪生於隴西，此仇不報非人也。」
看著李世民不自覺露出的猙獰臉色，李靖倒有些痴了。
當他還是楊玄感的時候，也有很多弟弟。可自己曾幾何時，像面前青年那樣重視自己的兄弟親屬？
世家大族，嫡庶之分，那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兄弟之間明爭暗鬥，只為繼承家業。成為家主，更是將手足當下人一般使喚。
像李世民這樣重視手足之情，反倒是少見了。
從小的教育，會讓一個人認知什麼是理所當然。李淵教導孩子的方式，顯然與一般漢人世家不同……
那麼，又是誰注意到這件事，挑起了這場世子之爭？
呆了片刻，李靖方道：「唐公想必也知曉此事，仍是選擇了與薛舉和談……世民，和平只是暫時的假象，有朝一日，我們雙方必然還會再次開戰。屆時，若由你領軍，你以為薛舉那邊會做如何想？」
李世民思索了一下，才道：「此次連番大敗，若我是薛舉，定然以為李世民不足為懼。」
李靖打了個響指，道：「正是如此。今日之敗，只為來日之勝。但相同的，薛舉定會在其他地方有所防備。」
李世民不解，問道：「防蕭瑀再臨前線？」
李靖搖了搖頭：「勝負，不只取決於前線將軍士兵。今次薛舉之敗，實因與突厥外交失利所致。」
「所以，待他重新穩定與突厥關係，便會捲土重來？」李世民生性反應靈敏，更能舉一反三。
但這回，他猜錯了。
李靖笑道：「天下攘攘，皆為利往。蕭將軍接通絲路，為突厥各部落帶來的利益難以數計，薛舉頂多只能讓突厥不至於參加下次戰事，要說再有突厥援助，那是難如登天。」
頓了頓，續道：「想要突破隴山，還有另一處關鍵勢力，這些日子來都是保持中立觀望之姿……他們的意向，將會決定我們與西秦何時開戰，何方勝出。」
話說到這份上，李世民也明白了。
與李靖相視一笑，同聲道：「巴蜀！」
天下九州無巴蜀。
巴蜀之地，本是獨立於上古華夏之外，為秦朝攻破佔領。據巴蜀者，可抗衡九州。巴蜀連通隴西，則有力爭霸天下。
在兵法修習上，這都是相當基本的認識。
「自天下紛亂以來，朝廷與巴蜀就斷了聯繫……但大多數人都只注意到，巴蜀並無反亂，只道仍是效忠隋室，故以隴西之近，薛舉等人也不敢越雷池一步。」李靖道。
李世民亦道：「但如今我等入主朝廷，此次大敗巴蜀又未來援，想必有心人已經注意到了。」
「沒錯，不過先父……咳，愚兄在巴蜀也算有些世交，已請示大將軍派人連繫，再做對策。」李靖的神色難得有些窘迫。
不過李世民不打算追究細節。
每個人都有一些秘密。
就像他自己，同樣也有著不能說的秘密。
既然知道關鍵在巴蜀，李世民也不會只是乖乖等待。他的另一個身分，應該可以在這場縱橫之策中，爭取一些優勢。
想到這裡，李世民不禁望向東南方。
父親入京後，便改奉楊廣之子為新帝，遙尊楊廣為太上皇。這樣的變化，在江都楊廣身旁的師父，妖王裴矩，又會如何應對呢？
便當此時，親衛李淳風的聲音，在帳外響起，打斷了李世民的思緒。
「將軍，朝廷有急報。」
李世民回過神來，忙道：「快送上來。」
又與李靖對望一眼，兩人盡是疑惑，不知有何變卦。
李淳風走了進來，呈上火漆完好的密信。轉身離去前，以細不可聞的聲音喃喃自語道：「應與太上皇有關。」
一邊拆封的同時，李世民還是聽見了這句話。
而展現在眼前，父親的親筆信，正是寫著「太上皇於江都駕崩，速歸」。
李世民壓抑著心中的驚異，緩緩轉頭看向帳門。
這個少年，當初是與侯君集一同加入，只是因著政治因素，李世民才將他留在身邊。
他，究竟是什麼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