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就以西側廂房門楣上方寫著的「愛吾廬」稱之,並且當下就很喜歡。】


「到田裡去」這檔事我遲早要寫的,原先構想,「愛吾廬」只是在文章中做為漫遊的起點加以記述,並没打算獨立成篇,但當8月3日晚上去夏瑪那兒接妻回家,開車經過松安街,見「愛吾盧」竟已成兩堆瓦礫,一陣強烈的情感湧上心頭,驅使我非專為它寫點什麼不可。說來好笑,它今天的下場,在初次邂逅時我就預見了,因此每次為它照相都抱著「我倆没有明天」的心情,甚至可以說,在潛意識的最深處,我根本就在等待這個日子的來臨,而所有「紀錄」,都在為這一刻做「準備」。
「愛吾廬」卻非「舊識」,它是這兩年揹著相機漫騎發現的,前面說過,我20年前熟悉的是這區域的「大部份」,「愛吾廬」恰好不包括在內,因為當年松安街尚未開通,我不太可能晃到這邊來,而正是這條新路將它「一劍穿心」了的!所以,如果老厝有名字的話,一定不是「愛吾廬」,最可能大書著正名的正廳早已成為「路下亡魂」,無跡可尋,我就以西側廂房門楣上方寫著的「愛吾廬」稱之,並且當下就很喜歡,它讓人聯想到陶淵明亦耕亦讀亦詩亦酒的田園生活。
然則「愛吾廬」充其量只是座鄉紳宅第,即使在它新落成之時,也算不上多麼體面吧!在大四及服預官役時,曾獨自或偕當時還是女友的妻四處造訪古厝,隨便舉舉,如霧峰、板橋、麻豆的林家、新竹鄭進士第、秀水益源大厝、佳冬蕭宅……甚至妻渡過無憂童年的台中下橋林家等等,真是所見多矣,「曾經滄海難為水」,我不致於痴傻到認為「愛吾廬」值得被指定為古蹟、文化財什麼的,只不過每遇這類三合老厝,總有些「不能自已」,好像它的某幾種元素流在血液中似的,這對在眷村長大的我來說,不是太奇怪了嗎?一點也不,因為老媽是新竹樹林頭人,先祖來自福建漳州,兒時回阿嬤、舅舅家,就是回到一群這樣的老三合院落裡,而且記憶中,它們的形制比「愛吾廬」還要傳統,氣味也更厚實。是這些遠昔的經驗滲入了情感的DNA,使我「不能自已」的吧!我的一雙兒女,從不曾在「阿嬤的三合院」生活過一天,就絕不會有這種情愫。

【我對下橋林家的記事,刊於民83/3/1中時。文章結尾說科博館將在三、五年後將古厝在展場復活,然而迄今16年過去仍遙遙無期,舅舅多次去電關心,都只回說没有預算,那麼,到底他有生之年還能不能看到呢?】
儘管在老厝的廢壚週邊徘徊唏噓,聯想起許多溫暖、有趣的回憶,但現在若要我依它最原始的樣態在裡面過活,只怕也不敢「領教」了。難不成還要睡前在爬滿蟑螂的豬圈旁邊用唧筒抽水來洗臉刷牙,或半夜突然想出恭,必須戰戰兢兢的把尊臀擺放在屋角一只木製大糞桶的邊緣,擔心著一個失神就倒栽了進去?時代的巨輪持續向前滾動,所有的新,遲早變成舊被它無聲地輾壓過去,而每一個時代自有其獨特的精神內涵與物質相貌,復古云云,無論內或外,都不可能真正做到。因此在一陣激動過後,留下這篇記述,也好該平靜的向「愛吾廬」道別了!

【被松安街「一劍穿心」的「愛吾廬」,是這兩年揹著相機漫騎發現的。西廂房、護龍前的楊桃樹,茂盛依然。】

【迎向晨曦的西廂房】

【左後那3小間廁所,明顯是後來加蓋的,最初大概也是使用木製糞桶吧。】

【西廂房及護龍,有獨立的院門供出入。門扉上字跡斑剥的對聯為:「群山當戶秀,一水繞邨清。」我想,早年從這兒是很容易望見大坑群山的,至於一水嘛,應該指的是具有灌溉功能的大圳(可能是梅川的分支),在屋子的北邊。】

【人車來往,幾未見稍一駐足的。仔細看,拱門應該很早就封了,因為用的是夯土磚。】

【這個墀頭,算是「愛吾廬」最華麗的部份了。】

【中間這個窗子,讓我覺得「愛吾廬」有些日本味。】

【「律已秋氣、處世春風。」「人高品雅、夢穩心安。」我好喜歡,雖然還算讀了些書,卻是初次看到這些對聯。右圖可見「愛吾廬」所書位置。】

【西廂房的出檐與柱子,這裡看去,更有日本味了。】

【西護龍外側,一片破敗。】

【東邊的廂房,與西邊是對稱的,早上背光,下午總籠罩在對面大樓的陰影中。與寫著「愛吾廬」相對的門上,寫的是「相蘭室」,不知出處何在?】

【來到「愛吾廬」北邊】

【「愛吾廬」北邊2】

【可以更清楚的看到「愛吾廬」被松安街一分為二,它的正廳因此早就灰飛煙滅了,「吾不及見」。】

【東邊的廳堂、廂房與護龍,院中顯出雜木亂生的景象。】

【東邊廳堂、廂房2】

【廳堂的東端,它是和正廳在同一橫軸線上的。】

【廳堂東端2】

【廳堂東端極為陽春的山牆,主人不講究華屋美飾,只追求「夢穩心安」。】

【走到北邊較遠處的大圳旁回顧,還能想見早年「愛吾廬」獨立田中、阡陌四合,彷彿「還從物外起田園」的景象嗎?】

【8/3晚上驚見「愛吾廬」已成一堆瓦礫,當時未帶相機,這是隔日晚上去拍的,白天要上班。畫面右邊中間角落的怪手,機身上印著「金寶象環保」。】

【8月8日星期天下午,我又去拍「一堆瓦礫」了。這是西廂房的。】

【東廂房的「一堆瓦礫」】

【從廢墟中翻出的一本「中國農村復興聯合委員會」於民國40年7月印行的「魯冰與茶園」,從內容看來,魯冰是一種可用做茶園肥料的植物,這以前我從未聽說過。】

【又翻出一本「民國四十二年陰陽曆」(照片左上角),易學士楊寬賜著作,台灣神機館發行。但我比較有興趣的是佔主要晝面的「帳冊殘本」,裡面用中、日文記載了從昭和16年(1941)2月到17年10月所有的「受入」與「支拂」金額,絕大多數與農事相關,我因此判斷「愛吾廬」的建造日期應早於1941年。】

【廢墟裡的甆器,顯然是這次拆屋才破損的。】

【廢墟的殘瓦與殘匾,右下紅底黑字應為「相蘭室」殘塊。我很努力的找了「愛吾廬」,但翻不出來,否則也許真的「偷」回家做紀念。】

【再到北邊大圳旁回顧,「愛吾廬」已被夷為平地,建商開始搭建施工圍籬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