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然而就在同一本書,我從好些段落讀出了迥異形象。比如,友人相贈裸女日曆,說是「望梅止渴亦復佳」,詩人一笑收下,繼而答以:「誠恐愈望而渴愈甚耳。」誠然,此中夾雜友朋調笑。可正是這般直指內心念想的笑語,讓我深深體會到,那個如枯木挺拔的淡漠老者,並非生來即得以超脫六塵。就理性而論,如此感想簡直不值一提。誰不曾在歲月妝點下,扮演由少到老不同角色。初始,說不定就是個怕生的孩子,暗暗戒備著眼前和爺爺長得依稀相似的老叟,以及遠方那稱作「台灣」的小島。
接著,扮相一換,或者得依循亙古演化來的舞台指引,先演一折「遊園」,再演一折「驚夢」,然後可能是愛別離、怨憎會、求不得種種戲碼。「這齣不是戲的戲,已步步逼近『絕續』關頭。一著錯,全局空。身為第一男主角的你,似應出不及掩耳之迅雷,以制敵於機先……若復瞻顧徬徨,舉棋無定,誠恐夜長夢多,佳人將屬沙吒利矣!」詩人在給另一位友人的信裡這麼說。
話說回來,有些階段的角色讓人印象太過深刻,以至於在感性上自成一格,既無過去,也無未來。詩人五十四歲那年記下了一段邂逅:「歸來三十二路公車中,見一女子,年可二十二三歲,正貼面靠窗,讀『為誰而愛』,眉目神情,酷似日本影星吉永小百合。一時失神,目注不移,忘路之遠近……」
我看過吉永小百合的電影,但觀影後記得的,是上了年紀的慈母,也許有個不成才的弟弟,也許有個原爆後魂魄來歸的獨子。優雅的老態,不會讓我「一時失神,目注不移,忘路之遠近」,卻別有一番感動。或許,就算回頭去看吉永小百合早年的作品,我也無法捕捉特定年代下的初萌芬芳。但至少,曾得聞悠悠晚香。就如同,說起周夢蝶先生,我腦海最先浮現的,終究是一襲長袍、一頂毛帽、一臉枯老,一身孤高,和就著幾粒花生米吃下肚的一碗清粥。二○一四年五月一日,孤獨國主常住彼邦。說不清是他離開我們,還是我們離開了他,總之是歸入了永恆。
民國一百○五年九月二十二日初稿,
民國一百一十二年五月一日修訂於嘉義鵲枝寫譯樓
刊於《中華日報》副刊「鵲廬有光」專欄(2016.10.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