蕣與澤蘭|洛神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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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驚蟄,初雷震天驚蟲鳥,細雨霏霏拍打上垂落亭間的柳絛,程春生臥於榻上,耳聽雷雨交雜,緩緩地轉動淡灰色的眸子,闔上眼,在心底細數一道道清晰的響聲。並非同蟲鳥聞雷而起,實則三更,天尚未明時,自痛中醒轉,疼痛似焰火灼燒般,攀上四肢與指骨,還不斷的透出痠楚,他不敢妄動,也無力掙扎,僅僅臥於榻上注視上方,追隨光影滲入窗縫的變幻。

  「程春生,你也真夠可笑,起了這個名,春季倒換來了漫身難耐……」他心想,唇角還不自覺地勾了勾。

  過了三個時辰,痛感稍有褪去,程春生開始動起有些麻木的指頭,顯然不如方發時的疼,他奮力用手臂將身子撐起,好容易的才坐起身,霎時一陣震顫自其心窩發起,蔓延整個軀體,劇烈的疼使他蜷起身,關節處的紅腫又更烈了些,他大口喘著粗氣,淚珠不自覺地滑下面頰,滴落在草席上。

  「阿……宣……藥……」他張嘴想說吐出個字,卻湊不成完整的話。

  頓時,一人將門房推開,將手中熱氣蒸騰的木盆擱至一旁,自一旁的小茶几倒了杯水,再從兜里取出一包紙包,將內頭的研磨草藥粉倒入水中,水色瞬時轉為墨色,散出苦澀刺鼻的味兒,他的手輕巧的抬起程春生的下巴,熟練的將藥茶餵入他口中,又順了順對方的背脊,再倒了一杯茶遞與他。

  「緩著點喝,清清藥味。」男子將水盆挪來,跪坐到他程春生身側,用熱巾敷上那紅腫的關節部位,見對方身子一震,又替他穩住了端茶的手。

  「文曜?怎地回來了,不是說此去須費時幾日?」程春生泛紅的指捧緊了手中的杯,耐著尚得舒緩的疼,淺色的眸凝視著茶湯中不時浮現的男子的身影。

  「僅是些添置些小物,比預計的要好料理,自然早了。」男子淡笑,將已然濕冷的絹子反覆泡入熱水搓洗。

  「勞煩你了……」程春生將空了的杯置於一旁,低下頭道。

  「我們這都交情幾年了,客氣啥,再者讓旁人幹這事,我總不踏實,即便阿宣也是。」陸語暉替其熱敷完,手卻沒閒下,他用手撐起程春生的腿,找尋經脈穴位並按壓。

  「嗯……」雖有幾分痛楚,隨之換來的卻是紓解痠痛的舒爽,程春生禁不住聲低吟。「若不是我回來的早,還有得你受的。」說罷,他將器物收拾出房,並讓守在房外的阿宣進房替程春生打理散髮。

  程春生打理的同時,陸語暉在膳房點火燒柴開始煎藥,自棄了烏紗帽來到鄉野陪程春生養病,他除經商一職,還與這頭的老大夫學習漢方,為了那人,幾個年頭即便已然熟成,仍是不敢怠慢,生怕一個萬一又使那人舊疾惡化。因病,程春生的腿腳暫施不上力,依著阿宣攙扶步入廳室,並緩緩地坐上墊靜坐,候著陸語暉入座用膳。待到陸語暉將藥茶備好入了廳室,一見程春生,便將外袍脫下,披於那人肩頭。

  「初春天涼,多穿點。」他一方面話聲柔和的向著程春生說,一方面卻繃起臉,斜著眼珠子意會阿宣。

  程春生見此景,猶絕滑稽,不由得輕呵出聲,手還順勢了拉了拉身上的袍,草藥的香氣沁入他的心脾,整個人也感到快活了些。

  「阿宣,你主子他春日容易發病,尤其初春,你好生照料著,我著實不想再見他今朝的樣子,多燒點柴也不打緊,憑他的身子,萬萬不可冷著,否則這幾年又白調養了。」他又吁了口氣,沉下臉,茶色的眸子直勾勾的盯著阿宣。

  「小人錯了,請罰小人吧。」阿宣即刻跪地連忙喀頭,不僅紅了額,頭與髮間也沾了些許土灰。

  「文曜,你別。這宿疾初春本就好發,不怪誰。」程春生急得望向陸語暉,蹙起眉,淺色的瞳眸顫著光,語句未完,他拽緊身上的外袍,低下了頭。

  「阿宣,你起吧。」他暖下聲,「行了?」陸語暉茶色的眸子不以為意地往那人的方向看,「趁還溫著的時候服下。」他將茶盞遞與程春生,順道捂了捂他冰涼且蒼白的手。

午時,程春生依舊未褪去陸語暉的外掛,坐在庭前看書,茶几上還擱著半熱的草茶,東風拂過,梳理他烏溜的髮鬢,幾瓣吹落的花簪上他的髮,他未有覺察,眼中似是只留書中辭句。

  「茶要涼了,快喝完罷,小蠹書蟲。」陸語暉走近程春生身側,輕巧的將那人髮間的落花拾起,他的話音突現將出神的人而嚇著。

  「你又忙啥呢,成日東忙西忙,從外地回來還忙,只懂照料我,也不顧顧自個兒。」程春生斜眼瞥了陸語暉,小聲嘟囔後,便把苦澀的茶飲盡。

  「忙這,你嚐嚐。」他塞了一片暗紅的糖花進程春生嘴裡,自己則將手上餘下的紅色糖漬舔拭乾淨。「嗯?糖漬洛神,你醃的?」淺灰的眸子,霎時綻出光,因病故,大夫長期叮囑下,與陸語暉悉心的飲食照護,他已然沒再嚐過甜食許久。

  「藥的味兒該散了?」見他眼底散出光采,像個孩童一般,陸語暉也勾起唇角點點頭。

  「可……大夫不是說不能吃的?」他頷首,隨後抬起頭望向陸語暉。

  「用得好糖,也沒多添,無礙。」他撫過程春生的髮梢,「讀書也讀了半晌,先回房睡罷,別累著。」他伸出手拉起程春生。

  「你也一道罷,歸來後都沒見你好好睡下,你不能總護著我,自己卻不顧了。」由陸語暉攙著回房,他緩緩坐上榻,「你就當著陪我睡會罷,雜事讓阿宣去。」在那人轉身要走時,他伸手拽住他的衣袖,低喃。

  「好,都依你,睡罷。」陸語暉安著他躺下,並替他蓋上被褥,自己則支著手側臥一旁。良久,夕暉朱紅透進櫺間,似是要替熟睡的兩人添暖般的覆蓋,即便身處夢中,陸語暉的手仍不忘壓實程春生的被褥,護著他不為寒氣所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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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次與程春生見面是因一夜大雨滂沱,其渾身溼溽進茶樓避雨,順道飲壺熱茶暖身,不想高朋滿座,唯有春生邊上無人,便招呼他過去同坐,並遞予手絹以擦拭,兩人便如此結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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