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重慶森林時的金城武
從餐廳出來，就可看到101看板上掛著諾大古龍水的廣告招牌。一個長相秀氣的男生，帥氣的露出微笑。這個帥哥是誰? 新一代的男星，都長得怪怪的。陰柔之氣太重，不是榮易的菜。
她搖搖頭，企圖甩掉腦中剛剛在餐廳裡的對話。那時，自己那麼不在乎，瀟灑無罣礙。但怎麼回事? 現在卻心傷欲絕，自信心掉落地面，摔成碎片 。難道是酒精作怪，可是兩杯紅酒，對榮易原本是小菜一碟啊。
她瞇著眼睛再仔細一瞧。變成金城武。
是吧。這才是榮易的菜。
十七歲那年，看金城武的”重慶森林”。那雙深情的眼睛，稚嫩的笑容，真是深入人心。王家衛就是厲害，每個畫面都經典，每句對白都雋永。
失戀有什麼可怕? 看這樣的帥哥失戀，竟是一種浪漫。重慶森林第二段，是梁朝偉和王菲的曖昧。梁朝偉也好看，那失戀的樣子，也惹人心疼。但沒人比得過金城武。
榮易愛上跑步，就因為何志武(金城武)的那段話。
「每一次失戀，我就會去跑步。因為跑步可以將你身體裡面的水分蒸發掉，而讓我不那麼容易流淚。」
第一次失戀，很久以前的事了。
阿源是榮易的初戀。很奇怪的一個對象，對這樣出身良好的大小姐。
那年榮易十六歲，巷子口蘿蔔絲餅店來了個少年仔。是個學徒。 老闆年紀大了，想訓練個徒弟，傳下手藝。
十六歲，還長身體，四點鐘，肚子就餓了。榮易下課後，總會買個蘿蔔絲餅，坐在店前的板凳上，邊吃邊看老闆煎餅，還有過往的行人。
第一次和阿源說話，是一個夏天午后。
突然下起大雨，店前也沒什麼客人。店裡就剩阿源一人。
「同學，你坐那，會濺到雨水。店裡有張椅子 ，坐這兒吃吧。」
看了一下周圍，並沒有別人，榮易才確定，他是對自己說話。
榮易拎著書包，移坐到店內。
「謝謝，只有你一人顧店，你出師了?」
「還沒呢，老闆家淹水，他們回去處理。」
他來一個多月，總是在後台切蘿蔔，做雜事。只看到身影。
榮易坐椅上，仔細端詳這個年輕人，皮膚略黑，濃眉大眼，嘴邊常掛著靦腆的微笑，有一種鄉土味。也不算高大，但應有一米七五，二十歲左右吧。
雨愈下愈大，一時也走不開。
「你不是台北人吧。哪裡來的?」
「雲林北港，媽祖廟很有名的北港。」
「聽過。你為甚麼來台北? 你是老闆的親戚?」
「不是親戚，但是親戚介紹的，來台北學一技之長，想以後回北港廟口，開個像這樣的小店。」
「你喜歡做點心?」
「也不是，但這樣的手藝，不會讓我餓肚子。」
「你不必讀書了?」
「父母去世後，我想先能養活自己，讀書以後再說。」
阿源語氣平穩，完全沒有情緒。
榮易突覺尷尬起來，怎麼問到別人的隱私。
雨還嘩啦啦的下著，又濃又密，遮蔽了所有的視線，吵雜又安靜 ，彷彿把他倆和外面的世界隔離。
沉默了一下。卻又耐不住心中的好奇。
「你爸媽怎麼走的? 」
「三年前，車禍。一起走的。那時我是高三，打擊太大，精神混亂，就休學去當兵。」
「你有兄弟姊妹嗎?」
阿源搖搖頭。
對一個不識人間疾苦的大小姐，這是多麼悲慘的狀況。榮易完全無法想像，爸爸或媽媽驟然離世，更不用說，兩人一起走。
持續下著的雨，打在鐵皮屋屋簷上叮咚作響，像萬馬奔騰。
榮易想著想著，竟心頭一酸，眼眶變紅，兩顆淚珠緩緩順著臉頰流下。還好，阿源忙著爐火上的東西，並沒有看見。
以後，榮易來買蘿蔔絲餅，兩人都會眼神打招呼。阿源學做新餅，還會包一包，塞給榮易，說是練習品，不用錢，晚上做完功課可當點心。
有天，榮易騎腳踏車，在巷子口，為閃一輛摩托車，緊急轉彎，摔倒了。阿源在店口看到，飛奔榮易身邊。阿源扶起榮易，幫她牽車，帶她到店裡消毒，擦藥水。榮易雖然手肘和膝蓋有多處挫傷，但大致安然。
高三時，榮易留在學校晚自習，回家時都九點了。
蘿蔔絲餅店八點半就賣完打烊。阿源總帶著兩個餅，在巷子口等榮易。阿源幫忙牽腳踏車，榮易吃著還溫的餅。巷子口到榮易家，快走只要五分鐘，兩人邊走邊聊，竟要耗上二十幾分鐘。
榮易會說學校考試的事。阿源就說店裡發生的趣事。像是沒什麼交集，卻又常欲罷不能。內容不是最重要，可貴的是，有個人可以說話。
有一天，阿源說，「明天，阿珠來台北，我帶她逛逛，可能來不及給你送餅，你記得自己到便利商店買個東西吃。」
「阿珠是誰?」
「她是鄰居的小妹妹，我們一起長大的。」
阿源有兩天，沒給榮易送餅。榮易心底悵悵然。
第三天，阿源又出現在巷子口。榮易忙著掏錢，阿源說: 「不用了，今天我請客。還有，這包北港花生送給你。」
阿源遞給榮易一個塑膠袋，裡頭放著一包花生。榮易不知該拿不拿。她感覺胸口有個鬱結，悻悻的說: 「你自己留著吧，我不愛吃花生。」
兩人默默走了一會兒。榮易開口問:
「阿珠幾歲?」
「她小我兩歲。十九歲了。」
「她來台北做什麼?」
「來看我啊。她高中畢業後，就在餐廳打工，晚上念夜校，學習會計。我們說好，以後一起開餅舖，我做餅，她算帳。」
阿源愉快地說著。節奏起伏，像唱首歌。
榮易拿著蘿蔔絲餅，一口都咬不下去。
這段路好長。
後來聯考前一個月，榮易改在家溫書，也不吃蘿蔔絲餅了。阿源離開台北時，留了一封信，信裡感謝榮易的友誼。也留了一個北港的地址，歡迎榮易到北港拜訪。
榮易看了信，躲在棉被裡掉淚。不知自己是哭阿源的離開，還是青春初戀的結束。那時電影”重慶森林”剛剛上映。榮易和同學去看了三次。深深為金城武的深情感動。從此金城武成為她一生的偶像。
2023/8/24
待續
電影重慶森林海報
"重慶森林"中，王菲的"夢中人"是翻唱愛爾蘭組合"The Cranberries的作品 "Dreams"。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