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俊堯

　　「俊堯老師，今天的主持很成功呀！很久沒看到觀眾笑得這麼開心，有種回到數十年前在台下當觀眾的感覺，請您一定要繼續下去，我會支持您的！」

　　「俊堯老師，我一直都有在關注您，您說的沒錯，文化的多元性不應該被侷限在狹小眼界與思想裡，表演是一種藝術也是歷史的演變，大家可以用更加欣賞的角度來看待，無需加入過多意識型態。」

　　「AI的演出完全被規則所束縛，只要不是符合社會主流的認可就被屏除於數據庫外，這樣又怎麼會有變化與驚喜？只有人類的演出才具有靈性，俊堯老師您就是最好的代言者呀！」

　　戴著深色漁夫帽，走在街道上的俊堯一手壓低帽沿不想讓人認出，但壓不住自己近來的快樂心情，年過六十仍身體健康的他一路哼著輕快小曲走向家中。

　　商演活動的主持、老友劇場的表演、走在路上的聲援，在在都讓這名喜愛表演老人的心靈像是重返青春活過來一般。

　　他實在太懷念往日時光了。

　　走至自家門前，鑰匙插入打開門走進，俊堯一邊回味著最近的成功而微笑之時，一陣嚴厲喝聲也傳來。

　　「等一下！」

　　被喝聲驚醒，俊堯看向玄關處來人，那是他的女兒，此刻正目光不喜的伸出手指指向他的雙腳處。

　　「抱歉抱歉，小晴，剛剛太高興忘記了，我馬上就換室內拖鞋。」

　　迅速換好室內拖鞋，俊堯對女兒露出歉意又不好意思的討好笑容，但這並沒有讓他得到更溫柔的回應，只有低哼一聲後轉過去的後腦杓留給他。

　　「小晴，小晴，等我一下，妳知道嗎？爸爸最近接到不少演出和主持機會，大家都說我的表現很棒，就連剛剛走在路上，我都穿成這樣把臉擋起來還有人認出來要簽名，這把年紀了真是不好意思......」

　　快步走在前方的女兒聞言停下腳步，但仍然沒有回頭。

　　「覺得不好意思，下次出門請戴上口罩，這樣就不會有人認出來。」

　　被這回話搞得一時無言，俊堯只能吶吶的回道：「啊......可是......可是有的粉絲眼睛很利，戴口罩也認的出來，真是厲害到令人困擾呀......」

　　終於，像是受不了，女兒身體不動脖頸半轉，回頭用眼角餘光看過去，聲音冷冷冰冰。

　　「你只是一個老頭，又不是什麼女神，都把臉遮住了那會知道你是誰，最多只覺得是個怪老頭而已，不要再作夢了。」

　　原本想要分享明星成就的喜悅，但女兒似乎感受不到，被潑了冷水的俊堯只能用手輕撓耳邊泛白鬢角，臉上掛著尷尬笑容，讓整張臉被魚尾紋與法令紋擠得滿滿皆是。

　　沉默沒有維持多久，女兒很快轉身又走。

　　眼見女兒不理會自己越走越遠，俊堯雖然知道這樣做可能不好，但還是試著鼓起勇氣，向那個越發渺小的背影發出懇求聲音。

　　「小......小晴！」

　　「什麼事。」駐足停留而未轉身，女兒語氣有些不耐的說著。

　　雙手因為不安搓動，就連額頭都冒出些許緊張汗水，俊堯有點結巴的道：「那......那個......就是......就是爸爸有參加的那個......妳知道的，反AI陣營聯盟，最近聲勢越來越看漲，讓爸爸也重新被一些記者注意到。」

　　「然後。」絲毫不為所動，女兒甚至環起雙手抱胸。

　　「是這樣子啦，正好最近有場大型演說會，召集人和聯盟的大家都會一起去，聽說有些厲害的外市專家學者會到場，很多市民也非常關心這個話題，還有LIVE連線轉播，我是想說......想說......爸爸到時候也會出席，如果想去的話我可以帶妳......」

　　「不用了，我沒興趣。」

　　「怎麼會？公投是影響智慧城的大事件，只要成功了，爸爸提出的想法也會受到重視，或許演藝生涯會重新活躍起來也不一定，到時候我就可以很驕傲的在鏡頭前跟妳合照，介紹妳是我的女......」

　　「夠了！！！」

　　一聲十分銳利尖喝聲音打斷俊堯滔滔不絕想法。

　　女兒轉過身，臉上表情是再也藏不住的憤怒和不屑，道：「你的女兒，我最痛苦的事情就是當你的女兒！」

　　「表演？你那算什麼表演？不過是些煽情、下流又噁心的三流演出！」

　　「扮醜扮蠢，滿口淫言穢語，只會用性器官來互相取笑調侃，動不動更是把髒話掛在嘴邊，開口問候就是別人家屬，用些低三下四的諧音梗把下流當作有趣！」

　　「你知道這些在現代來說都是一種騷擾嗎？你知道這樣做讓人感到很噁心嗎？」

　　女兒連串怒喝，說的句句如刀刺在俊堯心中。

　　俊堯想要反駁，自己這幾十年來是真的非常用心在表演，那些葷話是適時應景所用來取悅觀眾的方式，觀眾笑容就是最好證明，不然時至今日他又怎麼會被稱為老師。

　　「小晴，我......那只是一種另類藝術呈現方式，很多人看了我的表演後都笑得很開心，觀眾是真的發自內心喜歡大笑，他們......」

　　聽到結結巴巴的解釋，讓女兒心中怒火更是狂燃，她神情憤慨、淚光閃爍，忍不住直接破口大罵！

　　「喜歡！？他們當然喜歡！有人在面前當個被取笑的小丑，有人在面前當個被鄙視的小丑，有人在面前當個被拿錢砸在臉上做什麼都可以的小丑，為什麼會不喜歡？」

　　「這種可以盡情做賤他人的事情，誰不喜歡？」

　　「不......不是的，小晴，妳聽我說......」

　　俊堯有些被女兒的失控咆嘯嚇到，一張老臉顯得焦急非常，連連揮手想要說明，但立刻被接連而來的怒罵打斷。

　　「你們這些老頭的想法已經過時了！知不知道呀！」

　　「不要說現在，就算以前又有多少人看的起你！」

　　「老師？現在誰不能被叫做老師？這麼廉價的名詞，拍A片的也是老師呀，比起尊重你別人還要更尊重她們！」

　　「為什麼你就不能睜開眼睛看看社會是如何的進步和轉變？」

　　「為什麼你要這麼堅持自己過去的風光？」

　　「為什麼就不能好好的與時俱進？」

　　「你反對AI，心裡真的明白到底是在反對什麼嗎？你真的有去了解嗎？讓AI有規範有底線的從各方面塑造出一個充滿大愛，而且沒有你們那些低三下四表演的社會不好嗎？杜絕黃、賭、毒、暴力風氣不好嗎？」

　　看著女兒因激動怒紅的面容，眼眶上頭還有淚光環繞打轉，這讓俊堯頓感胸口好一陣痛苦窒悶，一時之間說不出話來。

　　俊堯低下頭，緊握手中的漁夫帽，過去的榮景時光與女兒的痛斥怒罵在心裡不斷衝突，讓他滿是心亂如麻，不明白自己到底做錯了什麼。

　　「小晴......」

　　好一會，下定決心抬起頭想要解釋，讓父女更加了解彼此，可是走道上那裡還有女兒身影。

　　他忍不住喃喃念道：「小晴，雖然低俗、雖然不堪，配不上文藝高雅充滿大愛的現代，但這也是一種歷史、一種表演呀......」

　　「過去大家都說社會不夠開放不夠多元，但是各種藝術、創作、思想卻能如雨後春筍般不斷湧出，造就了過去一段許多外地城市前來取經的輝煌時光。」

　　「現在大家都說社會非常開放非常多元，但是只要有不同於主流的意見和想法就會被打壓和追殺，更要時時刻刻檢討自己的言行，非我族類其心必異，這種一言堂的未來真的有比較好嗎？」

　　「難道開放和多元裡面沒有包容這兩個字嗎？難道只要表達自己意見沒被抓去關，而是遭受集體言語霸凌就可以嗎？」

　　俊堯心內十分氣餒無助，忍不住蹲靠在玄關處牆邊，老臉沮喪無力的垂落。

　　「我到底做錯了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