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魚之歌〉-2

02


夜晚的海邊，雖然不是約好的日子，深海依舊來到漁村，趴在岸邊，思考歌詞的事。

想著伊庚、想著伊庚……深海絞盡腦汁，一個字也想不出來，他露出氣餒的表情，心情很鬱悶。

「啊！」

突然一陣強風，深海抬頭，看見慌張的凡妮莎修女，她的修女頭套被風吹走，飄到海上。深海沒想太多，發揮人魚的本事，飛快的速度游離岸邊，順利撿回修女的頭套，還給主人。

「人魚小姐，謝謝妳。」

兩個月前，凡妮莎被調來這，也是小漁村的醫生，大家都很喜歡這位熱心助人的修女，伊庚和深海也受過她不少照顧。

「濕掉了。」深海看著頭套說。

「沒關係。」修女再次道謝：「謝謝妳幫我撿回來，人魚小姐。」

由於既定印象，村民都以為深海是女性，其實沒說錯，深海是雌雄同體的惡魔，可以隨時變換性別。

「修女。」

第一次看見沒戴頭套的凡妮莎修女。就算不是人類，深海也知道，那是很罕見的髮色，令人聯想到白化的珊瑚，是死亡獨有的白色。

「妳的頭髮很特別。」深海誠實說。

「我的頭髮……唉。」

凡妮莎坐下，欣賞夜晚的海。當她凝視遠方，深海發現修女的眼睛是綠色的，海藻的綠。

「其實，這個髮色帶來不少麻煩。」修女苦笑。

「所以才遮起來？」深海問她。

「是啊，不論哪個時代，女人都不能太顯眼，很危險的。」

深海聽不明白，凡妮莎修女轉移話題，換她問：「人魚小姐，妳在煩惱什麼？」

深海告訴她歌詞的事，凡妮莎修女也開始思考。

「人魚小姐，妳認為大海是什麼？」

凡妮莎一問，深海露出「從沒想過」的表情，看起來呆呆的，莫名可愛。

「抱歉，問了奇怪的問題。」

修女微笑，白色的長髮拂過臉頰，綠色的眼睛望向大海。隨著兩人沉默，海浪的聲音越發明顯，深海覺得自己快要睡著，直到凡妮莎開口：


「人魚小姐。」

「大海很適合死亡，妳不覺得嗎？」


深海的睡意全消。他抬頭，發現凡妮莎修女正在看他，那種感覺說不上來，深海只覺得很悲傷，修女似乎有心事。

「每一天，每一天，都有人死在海裡。」凡妮莎輕聲說：「屍體找不回來，會被海裡的動物吃掉。」

「……。」

深海不知道怎麼反駁，因為凡妮莎說的是事實。深海見過很多屍體，有的已經化為白骨，有的還浮在水上，被魚群搶食。


「要唱唱看嗎？人魚小姐。」

「哀嘆海洋的死亡之歌。」


修女靜靜地說，言語化為墨藍色的字。

像刺青一樣，刻在深海心裡。


-


回到天國，伊庚發現貞節、朱櫻、水晶、海藍，連很少現身的超七都在光之神殿。伊庚記得，上次聖主召集熾天使，是數百年前的伊甸園慘案，一定不是好事。

「怎麼了？」伊庚問他們。

「派去調查所羅門的天使，靈魂昨天回來了。」貞節回答：「Sir叫我們來，看一位天使的記憶。」

貞節一說，神殿亮起白色的光，所有熾天使一齊行禮。聖主出現，丰的心情不好，但敢直接開口、表示關心的只有伊庚。

「Sir，你還好嗎？」

除了身高、實力，伊庚最與眾不同的，在於他對聖主的態度。伊庚和丰的關係不像上司下屬，比較像兄弟。

「你們自己看吧。」

都是自己人，加上伊庚在，丰沒有平常嚴肅。水晶將一枚靈魂投入水池，天使生前的記憶被投放，畫面是第一人稱。只見他睜開眼睛，首先映入視線的男人，光是髮色、瞳色，便令人吃驚。


「初次見面，我是塔米諾。」

「你可以叫我魔笛先生。」


白色頭髮、綠色眼睛，這是魔女的必備特徵，但這位魔笛左看右看，都是貨真價實的男性。

「怎麼會有男人？」海藍提問。

「問得好。」水晶表示：「魔女生前都是人，是被父權社會害死的女性。正常情況下，所羅門不會有男人。」

他們繼續看。當魔笛打完招呼，天使發現自己被固定在血跡斑斑的手術台，只能發出原始的聲音，比如尖叫。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之所以叫，因為天使看見自己的同胞，一個個被垂掛在天花板；身體掛在一邊，翅膀和四肢在另外一邊，還有存放在玻璃罐的五官。每具屍體的顏色不同，皮膚有藍有綠、有紅有紫，還有人的皮膚長出斑點，什麼花紋都有。

貞節皺眉，水晶移開視線，海藍看得想吐，朱櫻開始哭，超七和伊庚最冷靜。至於丰，他從天使的記憶開始，就一直背對大家，不願再看。

「天使的皮膚遇到毒，會生成特殊的顏色。」

這位魔笛先生，外表是文弱書生，腦子卻很不正常。他不知道給天使注射什麼，天使的皮膚變成藍白相間的詭異紋路。痛苦的天使一直叫、一直叫，與此相反的，是認真觀察的魔笛。

「原來如此，這個毒是這個顏色，真漂亮。」

魔笛先生拿筆記錄。看不下去的海藍轉頭問丰：「Sir，可以關掉嗎？太噁心了。」

「還不行。」丰深吸一口氣，「後面才是重點。」

雖然沒斷氣，天使的求生意志已然歸零，哪怕手臂被魔笛先生鋸斷，他也沒有掙扎、喊叫，身體失去知覺。


「塔──米──諾！」


畫面裡，有人在叫魔笛先生，實驗室的門被打開，又是一個白髮綠眼的男人，拿著吃一半的麵包。

「你在幹嘛？」

麵包男的個子很高，走向魔笛時，會撞到掛在天花板的腳，只能彎腰前進。

「杯，你來得正好。」

魔笛給他看筆記，名為杯的男子仔細研究，發表心得：

「你的草稿好醜，我看不懂。」

「這裡是頭。」魔笛指給他看，「這是身體，還有翅膀。」

「噢，原來是天使。」杯咬著麵包，「我以為你畫的是松鼠。」

看到這，伊庚反而對魔笛不感興趣，指著杯問：「這傢伙是什麼？」

伊庚的問句是「WHAT」，不是「WHO」，所有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貞節不太確定，「一種惡魔？」

「不對。」朱櫻還在哭，「除了惡魔，還是別的東西。」

「混血？」海藍困惑，看向兩個哥哥。

「沒有人的血能混成這樣。」超七難得認真，「要命，出現這種東西，觀星者的頭一定很痛。」

畫面越來越模糊，手術台的天使終於斷氣，記憶結束，丰這才轉身，水晶補充說明：「其他天使的記憶我都看過，怪的是，每個人的記憶都有魔笛，卻沒有魔女。」

「這是警訊。」丰表示：「魔女很危險，死掉的魔女更危險，她們黑暗的靈魂異常強大。哪怕是你們，直接接觸都可能喪命。」

「Sir，您的意思是……」朱櫻擦掉眼淚，「所羅門已亡？」

「只是假設。」丰說：「魔笛和杯的存在，證明所羅門已經沒有魔女，但不管她們死亡，或被迫離開地獄，對八國都不是好事。」

憎恨、悲傷、憤怒、絕望，唯有生前悲慘的女人，才會以魔女的身份重生，代價是無法進入輪迴，靈魂不得安息。她們痛恨世界，以地獄的所羅門為據點，與整個八國為敵。

「沒死，魔女會去狩獵各國；死了，魔女的靈魂會降下災厄。」超七感慨：「女人真可怕。」

「我會和絕王他們商量。」丰看向水晶，「停止調查所羅門，我受夠那個魔笛。我們是天使，不是他的素材。」

「是。」水晶領命。

「貞節、朱櫻。」丰命令兩人：「你們專心處理惡魔，見一個殺一個。」

貞節沒有異議，朱櫻又開始哭。

「海藍，調查惡魔，把他們的簽約對象彙報給超七。不管魔女是死是活，都要找到她們。」

最後，丰看向伊庚，賦予他最艱難的任務：


「伊庚，你負責地獄。」

「斯巴達、柰、辛尼斯特、安卡拉岡和撒旦，留意他們的動向，杯或許會和他們接觸。」


言下之意，伊庚得一個人去地獄，近距離接觸危險的惡魔。如此高風險的任務，丰只會讓伊庚去，因為他信任伊庚的實力。

「……好Re。」

不過，想到要和深海分開，沒辦法一起唱歌，伊庚就很難過，心裡很捨不得。

「Sir，我想先和一個朋友道別，可以下週啟程嗎？」

伊庚低頭，「拜託了，如果我突然不見，他會很難過，我不希望那樣。」

「……。」

丰沒有多問，反而把手放到伊庚頭上。原本消沉的伊庚一被摸頭，立刻「啊啊啊！」大叫，表示抗議。

「隨便你。」

一瞬間，真的只有一瞬間，丰好像笑了。海藍愣住，貞節訝異，朱櫻嚇到睜開眼睛，水晶露出看到妖怪的表情，超七用斗笠遮住兩個弟弟的臉。

「去忙吧。」

丰宣布散會。然而，眾人準備離開之際，水池突然躁動，湧出黑色的霧。丰問怎麼回事，水晶搖頭，表示之前沒有這樣。有人企圖透過靈魂，窺視天國的光之神殿。

「……？」

黑霧散去，他們沒看到魔笛、沒看到杯，而是一名白色長髮、綁著辮子的小女孩。她戴著眼鏡，綠色的眼睛睜得很大，好像打錯電話的人，好奇地左右張望。

「……。」

一看到丰，小女孩的視線就沒有移開。她沒有說話，沒有表情，就是一直盯著丰。原本緊張的熾天使們，改用奇怪的眼神看向聖主，搞得丰很尷尬。

「妳是誰？」

丰開口，小女孩不回答，一直看丰的臉，似乎對他很感興趣。


「莉莉，妳在幹嘛？」


小女孩移開視線，看向房門。說話的是杯，他敲門提醒：「吃飯了。」

「……。」

聽見杯的話，小女孩揮手，用無聲的方式和丰道別，隨後闔上蓋子、畫面一黑，留下滿頭問號的丰，和一群吃瓜的熾天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