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回到威尼斯是二十年後,采霓已是一個少婦,育有一子一女。下船的時候那個老威尼斯男人扶了她一把,嘴裡吆喝著一句義大利語,語態親暱,像是歡迎她。她震了一震,沒聽分明——那情景仿似從前,十九歲的她初次踩上威尼斯的石階。
眼前的海浪撲打著岸邊的石階,一聲一聲催逼著,一盞黃燈點立在街邊,站得端莊而筆直,頷首凝視著她,看不清表情。那一夜還恍如昨日。那是一個太悲傷的故事,適合威尼斯的冬日。
采霓下榻在同一家旅店。位於小廣場街心的普拉茲旅店,拜占庭哥德式建築的浮雕窗花,聳立在黝暗的夜色中。那是15 世紀格里地(gritti)舊貴族的別館,後來被巴多爾(Badoer)家族買入,現在改裝成了二星級的旅店。推開吱嘎的鐵門後是一處水門汀地的長型空間,左首一處矮石墩噴泉,上頭站了一隻邱比特,右首一盞暖黃的光點亮向上拔高的階梯,紅色絨毯像一條舌頭無精打采地垂掛在梯面。她提著皮箱,一步一抬地向上走去,她一個人的腳步聲被絨毯吸沒了,成為悶悶的「跺、跺」聲,迴盪在石壁四周。猛一抬頭,那斷了鼻子的仕女像依舊擺在那裡,不知是威尼斯哪個公侯的閨女,一輩子不愁吃穿,眼睛裡卻裹著一層看不清的白霧,在那裡幽怨地望著她。她不敢多看。
等在左手邊樓梯上的是一個東南亞面孔的男人,面色臘黃的,不知道是不是直等著她來才能下班卻未顯不耐。他讓她把行李留在樓梯口,先和他上大堂去拿鑰匙。
采霓將包裡的護照遞了出去,那男人對著訂房姓名。「211號房。」那男人從辦公桌身後的鑰匙櫃裡取出一副帶有紫紅色毛氈的沈重黃銅鑰匙交到她手裡。她納悶著那個微駝著背的老頭子管家是不是已經退休了?
「早餐是每天七點四十五到十點。請跟我來。」那男人提著采霓的行李轉進右手邊的暗門,先是開了一道鎖,一陣濃郁的香氣悶頭襲來,甜到發膩的花香,兩人通過一條過道,兩把歐式花椅夾著一個繪有古中國河岸漁民的木櫃,轉進左邊過道盡頭一扇門前,開了門鎖,帶她進入房內。
門房介紹了浴室便一溜煙地消失在門後。也許是見她不像要給小帳。
采霓痴痴站著,像夢遊一般見著那間睜眼閉眼都看見的房間,那張兩張單人床拼成的紅色雙人花床,床邊兩個工整的床頭櫃,櫃上兩副威尼斯特製的水晶燈,安在牆邊的木頭寫字桌,床尾對過一塊似沙發作用光禿禿的床墊,紅色床墊邊上是扇窗,窗邊放著一把紅色歐式花椅,牆面上淡鵝黃色的壁花,一朵一朵鋪天蓋地地朝她長來——她猛地走去開了窗,窗外的風猛朝她撲來——1998 年冬日寒夜的空氣聞起來觸鼻冰涼卻不帶一絲鹹味——她定了定神,那是來自二十年前的風,仍在她的心口呼嘯著,然而現在是夏日的夜晚,窗外的街心遊蕩著的是柔韌甜謐的夜。
所以不是她瘋了。這個房間這麼多年來確實存在,紅得刺目而逼真。
她走到木桌邊,鑲在桌面上的是一盞寬大的鏡子,望進鏡中,回望著她的是一個穿著杏黃色藍點碎花洋裝的女孩,黑長髮披肩,那女孩的雙頰微紅,呼吸有些急促,她搜索著自己面頰上一絲代表衰老的跡象——比如眉間的皺紋、眼下的深窩,但她遍尋不著,只在清而疏朗的眉宇間看見那如水泉般清朗的瞳孔,以及下方太過艷紅的唇。他們老實安坐在那片白皙的面龐上,閒逸有致。有些氣餒地,她伸手輕掐了下自己發育完整的胸,是那樣鬆軟安實,雖不甚挺拔,但觸手可親。她一聽見政慕走出浴室就撒下了手,兩手擱在身後交扭著。穿著浴袍的政慕自顧自地帶著濕漉漉的髮絲走去床邊坐下。從浴袍中間坦露出他的一截肌膚,慘白的,不似采霓的有血色,他那是吸血鬼似的仿若底下沒有微血管的肌膚。一個四十多歲的男子不再對自己的赤身露體有何羞赧,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他早忘了那是什麼感覺。
「妳在想什麼?」作爲一段對話的開頭反正他是這樣問的。
采霓別開了視線,一種少女本能的羞怯,對於成年男子的身體有近乎直覺地厭棄。「沒有。」她感受到他的視線在上下地打量她——她紅了臉。
「過來。」
采霓乖巧地走了過去,在他的腿上坐下。他的胸膛傳來乾淨的肥皂水的味道。政慕一手輕輕撂起她的髮絲,斜著眼瞅她。
「怕了?想家了?」
采霓搖搖頭。倔強地抿著嘴。她是想家的,她是害怕的,她怕她的母親看到她寄去的一封信之後會有什麼反應——但她也是決定了的,她要跟著他。
「妳想回家我們就走,沒關係的。」政慕的話語輕巧地落在地毯上,觸地無聲。
他開始吻她,她也盡力地回應他。他抓住了她的手往他的浴袍裡放,她像碰著了燙水那樣瑟縮了一下,隨即配合著。他將她往床上放,她的背脊抵在兩個床墊的中間,感受到那一條間隙。他伸手解開她洋裝前的鈕扣,兩隻大手一探就擼住了她的雙乳,乳尖被他含在嘴裡,她情不自禁地輕聲呻吟。
「不行。」她試圖併攏雙腳,但他已經解開了浴袍的衣帶。
「什麼不行?」他獰著笑追問,看她答不出來急得滿面通紅,於是俯身吻她。
「妳不愛我?」
「我愛的。」那是他要的答案。
他不再詢問,而直接佔有了她。反正那不是第一次,也不會是最後一次。她的推託,她的抗拒,她的求饒,都不會對他的需索產生任何阻礙,因為他只不過是在行使他的權利,他被愛的權利,那是再簡單不過的事實——他擁有這份略嫌潮濕的愛。
* * * * * * * * * *
采霓看著鏡中,鏡子反射出她眼角衰老的跡象,她身後的花床上只見那像是被截成一半的白皙的腳,女孩橫臥在男子身上,姿勢極不舒服的。采霓走去床邊脫下了靴子,爬上床躺在那男人的胸膛上,看著他手裡的香菸繚繞到空中去,盤旋在那些水晶燈後,一簇一簇的。
政慕跟采霓保證他們回到倫敦的第一件事就是回去結婚。那不用等太久,其實在歐洲也是可以結的,只是他更喜歡英國人做事的一板一眼,包括領結婚證。采霓沒有說話,她喜歡聽他說,喜歡他低沈但含糊的嗓音,使她常常要豎起耳朵仔細地傾聽,深怕聽含糊了一個字。她第一次遇見他就是這個樣子,中場時分,在羅伯特音樂廳鬧哄哄的樓道裡,她捧著掛在胸前十幾來個義大利冰淇淋的盒子販賣,朝她走來說了話但她沒聽清晰,於是拿了罐巧克力的給他,而他付了帳卻沒走,打量著她。她被他看迷糊了,低下了頭。他要她的電話號碼,她也給了他。說起來她對他其實沒有什麼清晰的印象,只記得他一身黑衣,個子並不太高,回想起來甚至第一次見面竟是面孔模糊的。
後來他三番兩次的約她出來,喝咖啡,吃飯,聽歌劇,他原來是隨著雪梨的交響樂團來倫敦市立歌劇院當駐地指揮九個月,很快又要隨團到大阪去,他想要她陪他一起去。她說她不能夠,她才剛來到倫敦,這一年得要完成預科的考試才能進到大學就讀,她父母不可能同意她休學,同時她的課業吃緊,行囊也羞澀,學費是父母直接預付的,生活費也是只夠吃飯,沒有娛樂的。他設法說服了她——也許是用另一個吻,那吻裡沒有她置喙餘地的——就這樣她與這個有吸血鬼胸膛的男子私奔。
此時采霓躺在政慕的胸前,感受著他起伏的心跳,一種莫大的幸福朝她襲來——啊,她從此自由了!不用再竊守著一方可憐的孤獨,而總有這麼一個男人相伴。她住的那個學生樓裡有個共用廚房,七、八個人共用一台半壞不壞的烤麵包機,只要伸手按著按鈕就可以使用,一旦手鬆脫了火苗就會消失。半夜讀書讀得肚子餓了,她總是守在那個烤麵包機旁,把兩片吐司放了下去,拿手按住了按鈕,看著吐司兩邊竄起的火紅條紋,她會支著頭,靜靜地看著火苗將吐司的表面燻焦,而她的手一鬆那火苗又頓時消逝——只有在那一刻,她才感覺她具有支配自己人生的權力,那使她感到竊竊的欣喜,彷彿沒有人能夠,再也沒有人能夠將她硬生生拔去栽種到一個陌生的土壤裡,並且命令她活。她不!在那一刻她可以只是她自己,而他,這個男人的胸膛就是她此後的火苗,她決定了要為他燃燒她過去那長而枯燥的生活,為此她能夠付出一切,哪怕是她的所謂嶄新的未來,也許那也是她全身上下唯一值錢的東西。他們這些如同白紙般的學生總被稱為「年輕而備受期許的」,換句話說就是現在的他們什麼都不是。他們是依靠著那份「未來」而活的,那個未曾謀面但總被過分美化的「未來」,也許並不真存在那樣的未來,只是每個人都引頸期盼著它,好像它才是這世界上最美好的事物。就像愛著一個素未謀面的情人,並夢想著要與他共度餘生......然而如果不這麼做,那又該如何挨過面前的漫漫長夜?
政慕打起鼾來了。
采霓翻身起來,在黑暗中溜出被窩,赤腳踩在地毯上,悄無聲息地摸黑走到迷你吧台邊,她伸手摸到了水杯,一口氣喝完了杯中的水。她還是渴。明明房內是冰寒的,她體內卻感覺又熱又渴。她打開了迷你冰箱,裏頭只剩下可樂與零食,僅有的幾瓶水都喝光了。政慕並不是會預先設想到要買水的人。為了怕吵醒政慕,她輕手輕腳地走去浴室,關上了門才開了燈。她轉開了水龍頭,就著嘴就喝。水龍頭流出來的水冰涼的,帶有一絲甜味。喝進肚裡的水像是一把冰鉗子落入水中那樣的落入她的胃裡,她忍不住打了一陣寒戰。她不敢再喝,依舊輕輕鑽回被窩,側著身蜷曲在政慕身邊,將她的頭靠在政慕肩上,乖巧得像一隻貓。他彷彿知道而微微一動,也或者只是身體的反應而並不知道是她?她感覺是一個人。就連他的睡眠也厭棄了她。
隔天早上醒來時她感覺自己老了十幾歲,雖然鏡子中的自己依舊美麗,但幾近徹夜未眠讓她全身輕飄飄的,骨頭與筋肉之間好似滲滿了氣泡,它們一個個安靜的膨脹、爆破,而她卻看似安然無事。那夜她又起來了數次,因為冷,她的腳底像浸泡在冰水裡,她得把手伸到被窩裡輪流抓住兩隻腳板才不至於凍得叫出聲來。用餐前她向弓著背的老頭子門房表示房裡的暖氣沒有運作,門房卻給她一個狐疑的表情。歐陸的早餐是如此簡陋——一顆蛋,一個可頌,冷火腿和起司再蘸些果醬就是全部了。她盯著咖啡杯上纖長的藍色字母'P',手裡的卡布奇諾只有三分微不足道的熱度,她想要喝湯,溫熱到足以撫平她翻攪的胃的熱湯。當政慕問她有沒有睡好時,她正低頭盯著擺在雪白餐巾布上的柳橙汁發愣,頓了頓才意會到政慕在問她話而向他抿嘴微笑。政慕似乎胃口極好,連向侍者要了兩杯咖啡,他說下午他們坐貢多拉船遊威尼斯,晚上去聽交響樂。用完早餐換了衣服政慕就帶她出去。她選了一條蘋果綠的百摺裙搭配削肩黑色細螺紋平口針織毛衣,再加件羊毛風衣,然而威尼斯冬日穿街而過的海風仍使她冷得直發抖,心下暗暗懊悔不該穿得那麼單薄。
從聖馬可廣場穿小巷而入就會來到貢多拉船夫們的聚集地。政慕一面和人講價,采霓站在一旁垂頭看著岸邊的遊客。操著一口廣東腔的中國導遊領著一團中國遊客朝精品街殺去;一個年輕的中東男人帶著一個身著短裙的女伴走離岸邊,顯然船夫開得價還是太高,臉上訕訕的;一對白人面孔的老夫婦站在街邊,那頭髮斑白的老頭笑容可掬地為老伴拍照,老太太對著鏡頭露出微笑,也許在那老先生眼中看起來跟少女時代的她無甚差別。政慕講定了價就攙著采霓讓她上了船,待兩人並肩坐下,船夫就撐起槳,熟門熟路地帶兩人滑進巷弄之間。政慕一面和采霓解說,以前威尼斯的富人擁有自家的貢多拉船是常態,據說當時的市政府為了要避免貴族在自己的船上鋪張浪費,百般雕琢競奢,下達了命令將所有的船都漆成黑色,於是今天所有的遊船除了他們身坐的椅墊各不相同,都清一色是黑色的船身。那黑色令采霓感覺不詳,使她聯想到瘟疫時期的歐洲,她在來威尼斯之前也在畫報上看見過的,瘟疫大夫有著尖尖的鳥喙的面具,那模樣令她不寒而慄,但她仍舊微笑著。
坐在船上比她原先設想的更為顛簸,也許是船身窄的緣故,隨著船夫划槳的動作采霓的一顆心也左右搖擺著。恐怕是後悔了。她當初答應政慕答應的太快,想趁著學校假期和政慕一起出來遊玩父母也不會那麼快發現,只要他們結婚的事成為定局,後面的事後面再說。作為指揮家的政慕是體面的,長年在澳洲讀書、工作,他的家境必定不差。從他替她不動聲色買了機票,安排了旅店並一併花用都包辦的情況來看,他手頭也不可能是侷促的,這點母親應該不會有話,就只年紀這件事上,政慕說他今年40歲,所以和她相差了21歲,這件事她是擔憂的。他們穿過了一條石橋又轉進了另一條小巷,這一條和上一條哪裡有區別她說不上來,只覺得東晃西晃都在兜著圈子打轉,使她疑心也許根本沒有前進。采霓將政慕的手握在手裡端詳,他的手骨是那樣節節突出,皮膚很薄,那骨頭就掩在薄薄的一層皮膚下,而他的指甲剪得非常齊整,一雙指揮家的手,那是她第一次和他吃飯注意到的,她就最喜歡他的整齊的手指甲,彷彿那就充分表示了他是一個齊整的人。然而不知道為什麼現在和他同坐在一條船上,一顆心隨著身體一齊擺盪,竟沒有一分一毫篤定的感覺。
貢多拉船駛出了小巷,滑進一條寬大的運河,眼前突然豁然開朗。河岸兩面的建築物特別古舊,牆面上方安著和旅店一樣窄窄的拱形花窗,每扇上頭都擰成一個尖尖的峰。半天稀有的陽光這時也照進了河面,雖然沒有溫度,但一時也閃煞了眼珠子。采霓將身子靠在政慕身上,說她覺得冷。政慕摟著她,跟她說一會兒吃了東西就不冷了。采霓喜歡政慕對她說話時那種戲謔的口吻,像一個成年人在跟孩子拌嘴,明知道是無理取鬧還正色以對。一塊陽光聚成的白斑打落在水面上,被船夫的槳「潑」一下攪亂了,船身航過,一時半條船都籠罩在建築物的陰影底下,政慕的臉也一下子被分割成了兩半,距離她遙遠的那一面是她看不清的黑暗。
「妳沒有讓你的父母知道我們的事吧?」政慕問她。
「沒有。」采霓的話音鎮靜,絲毫聽不出真偽。
「那就好。」政慕拿她的手放唇邊輕輕一吻,她感受到落在她手背上刺刺的鬍渣。「在我們結婚之前都不要聲張,以免麻煩。知道嗎?」
「知道了。」 她其實也不知道為什麼自己要寫信給母親,她們其實從來也不親,不是會說私密話的關係,她甚至有點怕她母親的脾氣,總也下意識地躲著她。其實她的來到倫敦對她們母女兩人也好,能減少生活在一個共同空間裡所不可避免的摩擦。但她還是在離開倫敦的前一晚寄出了信,信封貼上印有女王頭的郵票,信的左上角寫上母親的名字。那一刻她竟只擔心母親收到信後會批評她凌亂的字跡。
她母親寫得一手好字,當年嫁給她父親前也有好些人追求,家裏信箱天天收到三、四封情書。據說父親也是那些信的作者之一,雖然她總嫌他的字不是最好看的,用詞也不是最文雅的。父親寫的信母親都保留了下來,鎖在地下室的保險櫃裡,但颱風的時候全給淹了,一封不剩。母親有次偷偷跟采霓說父親打動她的其實不是他的文筆,是他的信籤上灑了一種很好聞的香水,信看多了,母親於是記住了這款香水,也許多年後她依舊疑心,她的嫁給他更多的是因為那香水的氣味。這故事對采霓來說是那麼一個奇怪的故事,她父母的戀愛聽起來是毫無道理的,婚後母親才得知父親的家產其實已被爺爺賭得不剩什麼,所以自始至終都覺得自己上當受騙了。兩個人後來當然也不再通信,在家裡連話都懶得對對方講。也許那是她母親吵吵鬧鬧也堅持要用父親的退休金送采霓出來唸書的理由,要她尋覓一個體面的男人嫁了。留學生的圈子再怎麼亂,能夠出來家境一定不壞到哪裡去。采霓想到她的母親胃就一緊,她彷彿看到母親讀了信顫抖的雙手,怕看到她對她失望的神色,彷彿她自己的人生還不夠令她自己失望,而要女兒再來證實她徹底的失敗。
采霓只覺得嫁出去的人就不再屬於原來的家庭,如果不在還是女孩之身時有這麼一封告別信,那麽日後恐怕再沒有機會表明自己。采霓抿了抿唇,嘴唇十分地乾燥,她焦躁地拔下左邊的手套,將手背貼在臉頰上,觸手火熱,可不是被太陽晒的?後來在游船上政慕沒有再向她說一句話,一直地沈默著,她從他的臉上看不出他的思想。船身一晃一晃的,她心下也一片恍然。所以過往那些同學,那些熬夜苦讀的日子都將隨著逝水一起被拋在腦後了......曾有那麼個韓國來的男同學,每次下課後都會同她一起走去地鐵站,兩人總是撿著離學校最遠的那個站走,這樣就能交談久一點點。那男孩的英文沒有她好,兩人說話時常要摻雜著一番比手畫腳,有一次他和她說到最喜歡的韓國食物是一張薄薄的糖餅,他比劃了半天說不明白,見采霓禮貌地微笑著,急得拍著額頭嘆著氣說了一句韓語。下次再一起走到地鐵站時,他要她等一下,從書包裡拿出一個保鮮盒,打開盒蓋裡頭是一張巴掌大小的餅,兩面貼著薄紙。他用手撕開餅,一半遞給采霓,看著采霓咀嚼著餅直說好吃,他開心地笑著又將另一半也推給她。那餅的外層鬆脆,一咬就四散了開來,裏頭吃起來糯糯的,黑糖不知怎麼搞的全聚集在餅的中心,一口咬下去全是甜的......
「如果熱的...好吃的兩倍。」那男孩用不成語法的英語說到。采霓聽懂了,笑了開來,邊笑著邊點頭。兩個人站在寒風中傻笑著,全忘了路人的眼光。
跟政慕交往之後她不再和那韓國男生一起走去車站,總是找著理由拒絕,有時推說得去圖書館還書,有時她搶著一下課就快步走出教室。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那樣提心吊膽,深怕他又從包裡拿出一個糖餅遞給她,他當然沒有那麼做。後來在課堂上遇見時彼此總板起微笑互道「哈摟」,並雙雙於過道擦身而過,沒有人再提起什麼。她始終沒見他露出過失望的表情,可能也從來沒有什麼,只是一種本存在於空氣中歡快的可能性永遠死去了,而那黑糖糯糯的滋味卻甜滋滋地巴在她的心頭,與冬天的寒意一樣揮之不去......
船兜了一圈又回到原先的碼頭,政慕殷勤地攙著采霓下了船,擁著她穿街覓路到一家大門開在窄巷中的餐廳吃墨魚義大利麵,似乎不懷好意的,吃得她滿嘴黑汁,活像隻八爪章魚。飯後他帶她回到聖馬可廣場邊上的花神咖啡館喝下午茶,身著燕尾服的侍者高舉著白盤送上名為「情聖」的薄荷巧克力,一層鮮綠色的薄荷醬浮在巧克力上,濃得化不開,汩汩飲進喉嚨裡樣開一層難以言喻的甜膩,說不上來是噁心還是溫存,總之膩在心口長時不肯散去。坐在他們對面的三個年輕中國女生不時對她投以既羨慕又好奇的神色,政慕的英俊是顯然的,而她的年輕也是昭然若揭,簡直人人喊打...她們看她的目光裡飽含譴責,彷彿她做了什麼殺人越貨的事,還張揚地穿街過市恬不知恥,敗光了女人家的貞潔。她們必定在那裡猜測著她如何地算計這個男性,單憑她手上並沒有婚戒這樁事實就足以斷定她沒有婚約在身,靠著青春貌美勾搭上一個有贍養能力的英俊男人,那簡直就是千刀萬刮的罪過,要拿她下油鍋上刀山都不為過。
「我們看起來像是年輕夫妻嗎?」政慕在她耳邊輕輕呢喃,她一時從耳根子紅到了臉上,忙低頭喝水掩飾。
「哪有你這樣的人,佔了便宜還賣乖。」采霓嗔道。
「那怎樣算是老實?」政慕低沈的嗓音裡依舊帶著一絲富有挑逗性的揶揄。
「我都成了人家下午茶的消遣。可有得議論呢。」采霓眯起了眼睛,瞟了他一眼,無盡嫵媚的。「你不想當我老公?」
政慕聽得半身都酥了,恨不得擒住她的後頸吻個痛快。可惜在對面六隻眼睛盯著他們的審視下不好輕舉妄動,要不真想此刻就......政慕臉上不動聲色的,淡淡地笑著。
「算我不好,我給妳補償好不好?」
政慕帶采霓去精品街買了一套紅色的晚禮服,他們前腳才出服裝店,後腳就進了珠寶店,他將一只典雅的銀戒指套在她的手上,眼中是百般溺愛的神色,采霓一時都分不清那是來自一個男人的愛甚或是種難以理解的父愛,或這兩者本質上並無甚區別。當采霓穿戴上政慕新買給她的紅禮服和戒指出現在鳳凰劇院時,身旁欣羨的目光更多了。
從午間一直持續到晚間的交響樂演出劇目是韋瓦第的《冬》,演奏者排排彈奏小提琴,那弦時緊時促,勾著人的一顆心,吊著人的魂,一刻不敢鬆弛。采霓在黑黑的音樂廳裡偷偷望著政慕被陰影籠罩的臉,這人將是她的丈夫,他們將一起共組一個家庭,也許生下一男一女兩個孩子——如果政慕喜歡孩子。她可以給他。政慕伸手握住了采霓的手,采霓的胸口火熱的,於是忘了母親的臉,只感到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女子。
出了劇院風更緊了,兩人牽著手,摟著腰,穿過漆黑的小巷,穿過數也數不清的小橋,她知道自己一身的紅衣在夜裡像燒紅了的花,兀自刺目地盛放。「妳是我的,知道嗎?」政慕拉著她避過亮晃晃的街燈,轉過了小巷,將她壓在石牆上親吻。那吻快折斷了她的腰,使她無法喘息,但他彷彿終於無法克制自己。「回答我——」
「我是你的,且會永遠都是—」一滴淚落在她的嘴角,采霓嚐起來鹹鹹的,但不知道那是不是自己的眼淚。
那一刻她彷彿自知自己是不幸的——才會認為自己有可能鎖住這份幸福。
采霓沒有多看在街角親吻的兩人,而只是經過了他們,獨自走上與他們來時相反方向的石橋。她手上的銀色婚戒樸素典雅,沒有多餘的裝飾。她的長髮挽到了腦後札成一個髮束,面容仍是年輕的,看不出是兩個孩子的媽,但是她的腳步沉緩,不像少女時的她還會忍不住蹦跳幾下。她走過一座又一座的石橋,看見觀光客擠在牆上拍照,她只是靜靜地走過。她清晰記得聽完交響樂那一晚後來的故事。她記得自己跪坐在馬桶前狂嘔不止,好像要把滿腔的肺臟腸藪都生生嘔出來。先是以為水土不服,政慕讓前臺的老頭子找了醫生來看她,因為她已經走不動,躺在花床上全身直打冷顫,額頭卻是火熱的燙手。醫生讓她服下一劑冷綠色的藥,她還想嘔,卻只能吐出些清水。而後她開始出血。
先是腹部感受到一陣劇烈的絞痛,而後她聽見一個女孩淒厲的尖叫,隨後才明白那是自己的聲音。她直嚷肚子疼,直嚷著媽媽,醫生向她道歉後掀開了被單,面色一變,要老頭子馬上叫救護車送去急診。政慕一直遠遠站在一旁插著手,這時突然陪笑上前塞了一些鈔票給醫生讓他走。又要塞鈔票給老頭子,老頭子不收,還是要他們趕緊走。采霓的視線一暗,只聽見遠遠的老頭子還和政慕爭執不下,然而面前一條船靜靜地朝她滑來。那是一條全黑的船,船上一個帶著尖尖鳥喙面具的瘟疫大夫全身的黑色,將船停靠在她的床邊。瘟疫大夫朝她伸出了手,采霓掀開被子,將手遞給他。瘟疫大夫攙扶著她上了船,船身在她踩上去時微微向左傾斜,而後又回復平穩。隨著船身開始向前滑行,她回頭向後看,看見那張花床白色的被單上一片猩紅的血。她看見母親奪門而入,看見政慕就是一個耳光打去,她母親嬌小的身形此時顯得多麼巨大,政慕捂著臉沒有分辨。母親朝床上的她撲去,拿水澆在她臉上,哭喊著...所以母親還是看見那封信了,她一定對她很失望吧?她果然是一個失敗的投資,一樁賠本生意,采霓慘然地微笑著,不怪她母親。
貢多拉船靜靜地駛在冰冷的河面上,他們逐漸駛向了寬闊的河道。河面上散佈著一條條貢多拉船,一些面目不清的乘客坐在瘟疫大夫們身後,像她一樣,駛向一個看不見邊際的河道。她不知道他們要去哪裡,也不知道這條船什麼時候會停靠,但她感覺到前所未有的輕盈。遠處岸邊上有一個婦人伸手招船,她身邊跟著一對孩子,胖腴腴的十分可愛。那婦人有著冰雕般的鼻子,她讓采霓的船在岸邊停靠,小心地讓兩個孩子上船,確保他們都坐得端正安穩。在瘟疫大夫要開船時,那婦人突然伸手一拉,不知道哪來的力氣讓將采霓拉上了岸,而這時船已向前,帶著那對孩子滑回河道。
采霓驚訝地看著婦人,婦人沒有言語,她的手心溫熱細膩,她將采霓輕輕摟進懷裡。
「噓,噓,別怕,沒事了...妳沒有做錯事。噓....」
采霓記得當自己哭著醒來時母親在醫院病房的鐵椅上睡著了。政慕早已不知去向。威尼斯冬季的風繼續凜冽地吹著,光禿的樹枝敲打著窗臨,她望著窗外,只那一晚她感覺自己蒼老了二十年。後來跟退了學跟母親回了國,全家人都很有默契的不再提起歐洲以及那樁「意外」。母親對她從此客氣多了,那封信她究竟當時有沒有寄出去她也不是很肯定,因為這麼多年來從來沒在家裡找著過。那一個冬天她是否真有踏足威尼斯,好像也不能那麼確定...畢竟什麼都沒有留下來,著實死無對證。
二十年後的今天,采霓站在石橋邊上望著面前寬廣的水道,面前許許多多貢多拉船兀自交錯而過,在一種無序裡充滿著秩序,她臉上沒有表情,眼睛深處有一種白霧瀰漫的淡漠,只在記憶最深最深的角落還藏有一絲紅色衣裙燒過的痕跡。一個貢多拉船夫招著手,衝著面前經過的一群香港遊客鼓起胸膛,十分突然地拔地高歌。那是她第一次聽到貢多拉的船夫唱歌,想不到,哀喪之餘,沒有一丁點振發的精神,竟是如此的荒腔走板,可笑之極......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