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曾是我觸手可及的朝陽，
卻在我以為我能觸碰到你的時候，
才發現你是那遙不可及的月光。
三月初春的台北，外頭正下著今年第一場雷雨，為接下來的梅雨季打響了前兆。
我望著窗外的陣雨，雨水毫不留情地拍打在窗上，陽光被厚重的雨雲遮掩的厚實，即使是白天也如同即將入夜那般黑暗。
我朝著床邊的茶几伸手過去，撈了一個已經開過的啤酒罐，嗯，空的。然後隨手又扔了回去。
日復一日，我過著如此糜爛的生活，清醒時分總想用酒代替水，恨不得整個血液都用酒精代替，或許這樣清醒時我便感受不到這樣的痛楚。
我已經記不清我是什麼時候愛上了霍司晏，但是心口傳來陣陣的疼卻怎麼也忘不掉，無論我如何的墮落與沉淪，總能在清醒時分憶起這般徹骨的疼痛。
七年——人生能有幾個七年？而我愛著他整整七年，我用最美好的歲月來愛他，我的眼底、我的心裡，滿載著他那深邃的眉眼，他隨意的舉動，輕而易舉的就能撩撥我的心弦，而他卻從來都沒愛過我。
我抓起床頭的手機，掙扎般的下了床，頭還有著宿醉的疼，太陽穴突突的刺痛著。我走到了浴室，抬眼是我凌亂不堪的頭髮與通紅的雙眼，皮膚依舊白皙，甚至有些駭人的慘白。拿起牙刷與牙膏，我就像個機器一樣開始漱洗，過著每天重複的行程。
手邊的手機傳來了一陣悠揚的樂曲，是屬於那個人的專屬答鈴。我快速的漱口，放下牙刷，接起了電話。
「喂？」那熟悉的聲音透過揚聲器傳了出來，霍司晏先是有些疑惑般的開口，爾後繼續說著：「妳去哪了？整晚都沒回家。」
「找朋友玩。」我沒有猶豫地回答著，光是這幾個字，我就必須用盡力氣去抑制住我那快哭出來的聲音。
「妳——」他的語氣裡似乎透著不滿，卻又有些無奈的寵溺，「算了，我只是想跟妳說，這一次我要飛歐洲線，下次回家可能是十五天之後了。對了，會經過維也納，妳有什麼想要的嗎？還是我買音樂盒給妳？」
「不用了，我已經不是小孩子了。」他還是如從前那般，像寵著一個孩子般，彷彿我們的關係從來沒有改變，或許對他來說是這樣吧？我深呼吸了一口氣，壓抑著自己內心那震耳欲聾的咆嘯，盡量用冷靜的語氣開口：「你的禮物還是給白嬸嬸吧。」
儘管我再怎麼冷靜，『白嬸嬸』這幾個字，還是透露出了我的咬牙切齒。
「……她自然有屬於她的禮物，妳也有妳的禮物。」電話另一頭的他似乎輕嘆了聲，好似察覺妳那隱藏在平靜話語下的失望與憤怒，柔聲哄著：「小茉……曦，不要鬧脾氣，如果找完朋友就快點回家吧，我很擔心妳。」
聽見那不自然拐了個彎的稱呼，我竟有點想笑，從前的霍司晏總是小茉莉長、小茉莉短的叫著，明明跟他說過我才不是什麼脆弱的茉莉花，但他總是堅持。直到結了婚，他終於放棄了那個專屬於我的暱稱，開始學著叫我的名字。
也是，現在他的茉莉花換人了。
「我已經成年了，是個大人了，小叔你不用總是擔心我。」我的手機開著擴音，我一邊將手中的毛巾打溼，擦了擦我那有些頹廢的臉，一邊說著：「你擔心好你的白嬸嬸就好，畢竟她是你的老婆，而我只是寄人籬下的陌生人。」
我仔細端詳著鏡子，眼底滿是腥紅的血絲，眼下的烏青在慘白皮膚的襯托下更顯疲憊，整個人活脫脫像是三天沒睡過好覺的樣子。
「妳不是陌生人，」霍司晏的語氣聽起來很不滿，甚至有些強硬，「妳從來都不是什麼陌生人，從妳十八歲開始，我就照顧著妳了，妳怎麼會是陌生人？」
十八歲。
——那是一個妳想都不敢想的一年。
「掛了。」不等霍司晏反應，我直接切斷了電話，朝自己的臉潑了冷水，試圖驅趕自己那縈繞在心頭上的黑霧，可惜一點用都沒有。
「也許，洗個澡會好。」我對著鏡子裡的自己說著，邁向一旁的蓮蓬頭。當身體接觸到溫水的那瞬間，那被壓抑很久的眼淚也止不住的落下，水聲遮掩了我低泣的聲音，但心口上的疼卻像是陣陣雷聲，震耳欲聾，不斷提醒著我的悲傷。
這讓我不禁想起，我與霍司晏的初遇。
還記得，那是一年炎熱的夏，十五歲的年紀。剛放學的我只想趕快回家衝進房間吹冷氣。在打開家裡大門的一剎那，我看見了坐在沙發上那個陌生男人。
「嗨。」他笑著露出一口潔白整齊的牙，額前褐色碎髮略為遮擋但也掩蓋不了他那深邃的琥珀色眼眸。他的五官立體、鼻樑高挺，略為飽滿的唇形與那相得益彰的文雅氣息讓他整個人看起來俊逸非凡，即使在沙發上坐著，他依然挺直脊背，讓他整個人的身形看起來更加挺拔有型；他只是穿著簡單的黑色襯衫與黑色休閒褲，坐在那裡是那樣的自然和諧。
我還來不及反應，就被眼前的陌生人吸引了所有注意力，連門都忘記踏進。
「唉！愣著做什麼呢？小曦，快來跟霍叔叔打招呼。」坐在男人旁邊的是我的父親，只見他一身機長服制尚未換下，慈祥的面容、身材略為圓潤，語氣裡滿滿是對我的溺愛；父親這麼一說，我才回過神來，走進了家門。
「霍叔叔？」我看了看眼前英俊的男人，這麼帥的叔叔可不常見，何況我從小到大都沒聽說過我有叔叔，「哪來的叔叔？爸你是家裡最小的吧？」我一邊說著，一邊將我那略為骯髒的白布鞋收進鞋櫃。
「我是單宇前輩的後輩——霍司晏。妳好，常常聽單前輩提起妳這個可愛的女兒，如今看到真人，真的比聽說的還可愛。」不等父親開口，霍司晏便回答著我的疑惑，順便誇了誇我。他的回應謙和有禮，臉上的微笑令我揮之不去。
也許，從那一刻開始，我便愛上了霍司晏。
「看來霍叔叔很會誇人，比我爸好多了！他總說我是小淘氣，以後誰敢娶我？」我承認，我的心跳飛快，畢竟面對會誇人的帥哥誰的心跳不快？興許是為了掩飾我的害羞與尷尬，我語帶怪罪地說著，眼神看向我爸，一邊走到他旁邊的沙發扶手坐下，並沒有硬要橫插在兩人之間。
「說什麼呢！丫頭。」單宇拍了大腿，朗聲笑著回應著，「還敢說？平常這樣沒大沒小，沒個女孩樣，妳自己說說，長大了怎麼辦？嘿——真是操碎了我這老父親的心唷。」
「別這麼說，單前輩在妳不在的時候都在誇妳。」霍司晏露出溫文儒雅的微笑，整個人的氣質就是個翩翩君子那般，既紳士又開朗，宛若冬日裡的暖陽，雖不熾熱，卻總能在冬日給予妳抵擋寒風的溫暖。「何況，妳也是真的可愛。」
他是如此地說著，輕而易舉的撩撥著我的心。十五歲的我，不知道那是什麼感情，只知道自己很喜歡這個『霍叔叔』。
「……謝謝霍叔叔。」我傻氣的搔了搔頭頂的髮，臉蛋微微浮上一層紅暈，也許是因為今天太熱了，我不由自主的拉了拉領口，想將那股湧上臉頰的燥熱的感受驅離。
而這，便是我們第一次的相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