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首歌響起的時候,我正在喝第二杯黑啤酒。
Speakeasy 的唱機總是在十點鐘準時播放同一張老爵士唱片,像某種習以為常的儀式。音樂一旦流淌,彷彿時間也隨之變得遲緩。她坐在對面,指尖繞著杯口,一邊聽著,一邊漫不經心地問:「這首歌……什麼時候換的?」
我抬頭看她,愣了一下。
這不是那首熟悉的藍調曲。旋律有些破碎,像是從舊膠片中偶然流出的記憶碎片,帶著些許陌生的熟悉感。我搖搖頭:「應該是唱機卡住了吧,或者調酒師換了曲目。」
她沒有說話,手指輕敲桌面,像是試圖從旋律裡抓住什麼。我看著她的側臉,柔和的燈光映照在她的眼睛裡,閃爍著微光。
Speakeasy 是我們的避風港。這間隱藏在城市角落的小酒吧,彷彿脫離了現實的時間洪流,只有我們和幾個固定的熟客,每晚在這裡輪迴相見。她習慣點黑啤酒,我也是。我們總是聊些無關緊要的事,像是在用語言編織一張網,網住彼此僅剩的時間。
「真的很熟悉。」她低聲說。
我笑了笑,抿了一口酒。「或許是某部老電影裡的插曲?」
她搖頭,表情有些遲疑。
那晚我們沒再繼續討論這首歌。音樂繼續播放,像一條緩慢流動的河流,將我們的話題帶往別處。直到午夜,她才離開,披上外套時,依舊若有所思地看了唱機一眼。
幾天後,我收到她的訊息:「我找到那首歌了。」
她約我見面,依舊是在 Speakeasy。這次,她帶來了一封信,信封微微泛黃,字跡有些模糊,像是經歷過歲月的沖刷。
「這是什麼?」我問。
她沒有立刻回答,而是推開酒杯,輕輕展開那張信紙。
「這封信……我從來沒有寄出去。」
她的語氣平靜得不像話,卻讓我有種說不出的不安感。我低頭看著信紙,字裡行間透著一種久遠的溫度。
『給 ——,
我們曾經說過,如果有一天我們迷失了,就讓音樂來提醒我們。Speakeasy 的唱片機裡,藏著一首屬於我們的曲子。你記得嗎?
如果你聽見它響起,那代表我們的時間又重疊了。
但這一次,我決定離開。』
信的最後,沒有署名。
我靜靜地讀完它,手指無意識地握緊了杯沿。
「這是你寫的?」
她點點頭,神色平靜得像是在陳述一個早已塵封的故事。
「我原本打算離開這座城市,」她說,「那時候我們還沒習慣來這裡,但有一天你提到 Speakeasy,我就想,如果有一天我後悔了,或者想起來了,這首歌會替我提醒自己。」
「所以你留下了這封信?」
「沒來得及寄。」她輕輕嘆了口氣,目光落在酒杯的泡沫上,彷彿在回憶什麼。「但最後我還是沒有走。」
這首歌,這封信,這間酒吧。時間在這個瞬間折疊了。
「但我們還是回到了這裡。」我說。
她笑了,帶著一絲無奈的神情。「是啊,我們還是回到了這裡。」
音樂繼續流淌著,Speakeasy 依舊安靜如常,彷彿這場對話從未發生過。
她沒有問,也沒有說出答案。但我們都知道,那首歌提醒了我們什麼。
我們只是選擇,假裝沒有聽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