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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這些村民好生頑固！都說了她善良，從未害人，你們怎地就是不信？」張籍被一名健壯的村民從身後架住，正兀自掙扎不休。
「道長說的話哪能有假？」
「是啊是啊！」
「先生當真被迷得找不著北了吶！」
村民們你一言、我一語，言語間盡是對那位「道長」的推崇，此間亦不難猜測出所謂的「道長」，應當就是前幾日來村裡的那位遊方道士。
看著這些熟悉的面孔，張籍卻覺得很是陌生。站在這兒的，誰平常不是個純樸善良的主？可此刻個個都像著了魔般，不問是非緣由，指著張籍的鼻子說他被迷了心竅，說桑桑就是妖女，若非他還頂著個書生的名頭，現在怕不是早已被人亂棍打死。
老村長一拐一拐地從人群中走出，試圖說服張籍：「先生有所不知，道長確實身負異能，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一雙法眼鑑古知今，所算之事皆神準無比，為人亦和藹親善，老朽還是信得過的。老朽曉得先生與妖女有所交流，怕不是正因如此才被迷了心竅啊！」
聞言張籍反倒冷靜了下來，出口問道：「既然這道長如此厲害，那他可曾說過妖女姓甚名誰？」
老村長微微皺眉，但依然答道：「這倒是沒有，但想來妖類為非作歹，也無姓名之分，先生怕是有些胡攪蠻纏了吧？」
張籍也不生氣，只是語氣更加森冷，「老先生的成見倒是深得很。那他可曾說過妖女如何為非作歹，如何為禍人間？」
老村長或許學識不高，但他既然能活到現在，又能久待村長之位，人肯定是不傻的。張籍的兩個問題無疑是在提醒老村長，道長之言不可盡信，若是言之鑿鑿那也就罷了，可若是虛無飄渺，那麼全村可能就鬧了個大笑話。
可惜想是如此想，老村長的面子卻拉不下來，嘴上還在逞強，「這、這……這無關緊要吧，世上哪有善與之妖呢？」
「如此說來，」張籍嗤之以鼻，語氣嘲諷，「這道長其實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爾等卻信以為真？」
「先生，話不能這麼說吧！」一旁有村民忿忿，趕忙替村長找補，「天機何等高深，哪能事事都說得鉅細靡遺呢？」
「哦？」張籍瞟了那人一眼，見縫插針，「可我記得，村長方才說的明明就是『神準無比』，難不成是我聽錯了？」
「那、那不方向對了嘛！」那村民雖有些訕訕，卻仍未改變想法，「妖就是妖，非我族類，其心必異，若非道長及時點醒，指不定咱村早就受妖女侵害了呀！」
此時另一位村民接過話頭，道：「更何況道長一看就屬正派，談吐舉止也與我們這些凡夫俗子差多了，怎麼可能騙我們？也就道長心善，願意出手相助，若是換做其他人，未必會有這般好心腸！」語畢還不忘多看張籍一眼。
老村長嘆了一口氣，開口勸道：「先生還是莫再多言，權當自己被那妖女蒙了心罷！」
見此情景，張籍都快給氣笑了，但他並未立刻反唇相譏，反倒看向一名長得老實巴交的大漢。
「張叔，若那道長說你偷人錢財，於是舉村都指著你鼻子說你是賊，其他一概不問，你做何感想？」
被喚作張叔的大漢聞言頓時緊張了起來，伸出雙手連連搖晃，說話結結巴巴，「我、我……」
可張籍壓根就沒想聽張叔的回答，轉頭就對著另一名女子問道：「盧姨，若那道長說妳背著李大哥偷腥，全村人都跟著罵妳水性楊花，說妳不守婦道，妳應還是不應？」
「你說誰偷腥！你……」盧姨性子本就潑辣，聞言便柳眉倒豎，挽起袖子，作勢就要給張籍來一個大嘴巴子，不成想被就在身旁的李大哥給拉了回來，「妳這麼氣做甚？人家說了『若』呢，難不成妳真偷過？」
「我——」
「行了別說了，丟人現眼！」
一名村民見狀跳出來反駁：「可她是妖……」
「妖又如何！」張籍突然拔高音量，嚇著了架住張籍的村民，下意識便鬆了手，令張籍得以掙脫束縛。
不過張籍並未離開，而是繼續說道：「若有強盜燒殺擄掠，爾等會因其是人便寬恕彼罪？若有妖行善積德，救人無數，爾等會因其是妖便群起攻之？他為惡，我便視其為惡；他為善，我便視其為善，曾幾何時還得分人不人妖不妖？」
「村長！」張籍看向老村長，發出詰問：「您老閱歷無數，可曾見過神鬼妖魔？」
村長再嘆，道：「未曾。」
張籍再問：「既未曾見之，如何知其善惡？」
老村長不答。
張籍環視眾人，言語鏗鏘有力，「是非對錯，需證據確鑿，需親眼所見，否則欲加之罪，何患無辭？道聽塗說，人云亦云，若是蒙了冤，誰來還彼公道？」
見眾人沉默不語，手足無措，張籍知道已毋需多言，他逕直走向那正熊熊燃燒的烈焰火海，面色平靜。還未靠近，張牙舞爪的熊焰便令張籍的臉頰感到陣陣熾熱，身後再次被映照出了一道長長的影子，只是這次，影子的模樣不再癲狂，反倒平穩堅毅，看起來格外偉岸。
他看著那蔓延到空中的火舌，心中滿是感慨，開口道：「吾名張籍，昔受村長之託，忝作爾輩兒孫之啟蒙先生，奈何吾學識不精，力有未逮，未免誤人子弟。」張籍轉身，目光掃過一眾村民，最後定睛看向老村長，「是以，吾今辭先生之責，還村中清淨，別前再替爾等講最後一堂課。」
說罷，張籍回過身，邊走邊道：「人可以無知，勤學便可；人亦可愚昧，改過便可。」左足發力，右足再續，他跑動起來，義無反顧，「可人不能既無知、又愚昧，尚且不知悔改，一錯再錯！」
他用盡渾身解數奔向火海，最終身形隱沒在火海之中，徒留話尾的「錯」字在天地間迴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