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起時,紫荊碎瓣飄落天星碼頭第三階青石縫隙,恰似沙漏倒數港島時光。我常立於此處,看九龍倉貨輪吞吐雲霓,忽憶幼時隨祖父在新界荷塘垂釣,蚯蚓穿鉤時他總要低吟《詩經》「魚在在藻」章節,渾然不覺泥濘已滲入唐裝布履。
這座城早已遺失垂釣者的從容。地鐵鋼軌如地龍穿腸,中環寫字樓玻璃幕牆倒映著螻蟻般的人影——他們西裝革履卻似身披鎧甲,防備著看不見的敵人。某夜暴雨,我在PMQ元創方邂逅醉酒法師,他手持電子木魚喃喃:「施主可知『天』字甲骨文是顱頂加橫?人本頂天立地,如今都成斷頸的銅像。」忽有茶香破空。深水埗唐樓天台,九十歲潮州阿婆仍用龍眼炭焙烏龍,她說炭火要「七分陽三分陰」,就像老茶樹既要朝露也要夜霜。這種微妙的平衡,令我想起北宋郭熙《林泉高致》論畫:「山水有可行者,有可望者,有可游者,有可居者」,原來水墨留白處,盡是天地對凡塵的慈悲。
太平山頂凌霄閣的觀景台,各國遊客舉著自拍杆捕捉維港夜色。忽然雲開月現,某個瞬間霓虹盡熄,月光如銀瀑傾瀉在摩天大廈間。人群驟靜,聽見海風掠過百年榕樹的沙沙聲,恍若聽見蘇東坡夜遊赤壁時「耳得之而為聲」的驚嘆。這便是天人交會的剎那——科技鑄就的巴別塔尖,終究要觸碰亙古星河。
最震撼的啟示竟在鯉魚門海鮮舫。目睹廚師將石斑劃膛去鱗,血水滲入砧板木紋的剎那,我忽然領悟《莊子》「庖丁解牛」的真諦:刀刃遊走於骨隙非因技藝高超,而是讀懂了造物者埋設的生命經緯。當晚啖蒸魚時,竟嚐出鹹味海風與礁岩苔蘚的氣息,方知《黃帝內經》「食飲有節」的深意,原是教人吃出天地四時。
某日暴雨困於大嶼山禪寺,看簷角銅鈴在狂風中搖而不墜。住持煮陳皮普洱時笑言:「鈴鐺空心才能鳴響,人心若裝滿慾望,如何容得下整片星空?」忽聞雷聲自遠海滾來,恍惚見到明代王陽明龍場悟道景象——原來閃電劈開的並非蒼穹,而是蒙塵的靈台。
深夜路過灣仔藍屋,聽見老木窗在季風中軋軋作響,彷彿百年前中藥鋪掌櫃仍在撥弄算珠。忽然了悟:天人合一不在終南山隱居,而在市井煙火裡保持對晨昏的敬畏。就像舊時茶餐廳夥計總能準確判斷雨勢——他們讀得懂雲層皺褶,聽得見季風鼻息。
維多利亞港的浪永遠在重寫海岸線,如同《易經》六十四卦循環往復。當我終於學會像祖父那樣,能從荷葉露珠讀出當日晴雨,方知張載「民胞物與」四字,竟藏著破解現代性困局的密碼。天人本無裂隙,是我們在混凝土森林裡遺失了與萬物對話的舌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