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牢鎖與病毒
從秋冽川懂事起,名字前就永遠多了「秋家」二字,像一道甩不掉的標籤,焊進他的骨頭裡。
他拿第一,不是因為他聰明努力,而是「秋家小少爺本來就該第一」。
他犯錯,不是單純失誤,而是「秋家少爺怎麼這麼不上道」。
他發呆走神,都能被解讀成「秋家第三代天賦型的深度思考時間」。
秋爸那一聲「對不起」,說得輕,卻沉得像塊石頭。
——對不起,那個從未被當作「孩子」對待的童年;
——對不起,那些本該可以任性哭鬧,卻只能咬牙撐過的日子;
——對不起,他所有的努力,最後都被「秋家三代」四個字蓋掉,變成光環底下一抹模糊的反光。
對秋爸而言,光環是保命符,是他在亂世撐起秋家的唯一籌碼。
但對秋冽川來說,那不是光——是牢,是鎖。
是從出生就焊死在名字前的沉重枷鎖。
「秋家三代」,聽起來風光,但他最清楚,那四個字,才是他人生裡最難擺脫的病毒程式。
他能比誰都優秀,但永遠優秀不過那張姓秋的戶籍謄本。
就像開機時就寫死的內建碼,無論怎麼重灌,BIOS 裡的預設值,永遠會自己復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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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的燒烤店
炭火翻騰,油煙混著調料香氣,氛圍鬆散隨意。
秋冽川懶洋洋地窩在角落,手裡夾著一塊剛烤好的五花肉,邊翻著終端上國際高峰會的新聞,邊悠哉地咬下一口。油脂在舌尖炸開,他舒服地眯了下眼,像是在消化這一刻的美好。
雖然,他心裡很清楚——這份「輕鬆」撐不了多久。
技術部的人恰好也在這聚餐,年輕技術員瞥見秋冽川,驚喜中帶點好奇,端著酒杯湊過來:「秋哥?你也關心這些新聞啊?不是還聽說你在抱怨被迫出席國際峰會?」
秋冽川聽了,嘴角微微一揚,像是聽到什麼極荒唐的段子。
他懶洋洋地靠在椅背上,笑得像剛看完一場鬧劇:「關心啊,怎麼不關心?」
他晃了晃手裡的啤酒杯,語氣輕飄飄的:「畢竟我就是那個最重要的道具嘛。」
「秋家三代,祭品任務已完成。」
他心裡默默補上一句,然後舉杯對著空氣輕碰,像是在敬自己這場「光榮犧牲」,隨即仰頭乾了一口。
「乾杯啊,為我這偉大的奉獻。」
年輕技術員看著他這副模樣,心裡泛起點說不清的情緒,忍不住嘀咕了一句:「秋哥……感覺你離我們越來越遠了。」
秋冽川側過臉,瞥了他一眼。嘴角的笑意不變,只是眼底那抹戲謔更深了點:
「以前我接地氣,現在本少爺要好好當個正經世家子弟。」
語氣依舊輕鬆,像在開玩笑。但那抹不經意的疏離,早就透過熱騰騰的油煙,穿過燒烤店的喧鬧,飄進了夜色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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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次的技術聯盟高峰會,新聞熱度意外地冷清,遠不及當初總統宣布「去秋家化」時鋪天蓋地的喧囂。
畢竟,對普通民眾來說,技術話題哪裡比得上八卦醜聞或金融動盪的刺激?
而秋爸早有佈局,讓人壓下熱度,政府高層也樂得配合——秋冽川若真「再度封神」,去秋家化的政策就形同笑話,這可不是他們想見的結局。
於是,媒體選擇不炒作,政府選擇冷處理,讓秋冽川終於擺脫了當初那場「被媒體追殺」的災難。
他自己倒沒太在意,反正從頭到尾,他就不稀罕站在鎂光燈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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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冽川坐在煙霧縈繞的角落,終端螢幕早就暗了,卻沒關。他只是讓那道微弱的光映在酒杯邊緣,像一份難以熄滅的紀錄,也像他遲遲沒關掉的心事。
技術員回到人群,熱鬧重新湧上來,蓋過這邊的沉默。
秋冽川沒再說話。他盯著掌心那杯啤酒,像在看一場剛剛散場的戲。
他曾經以為,等秋家退場、旗幟卸下,他就能變回那個嘴砲、喝酒、熬夜改碼的技術宅,重新回到技術部,哪怕只是掛個閒職也好。
但沒有「回去」這回事。
有些人,一旦被當成過象徵,就再也回不去普通人的日子。
他低頭瞥了眼身上的襯衫——合身剪裁、昂貴材質,還帶著媒體鏡頭最愛的「人設精緻感」。
他忽然很想穿回短褲拖鞋,滿臉死魚眼去技術部蹲機房,然後被黎星阡一腳踹下椅子罵:「資料怎麼又跑掉啦,你這隻廢物!」
但這個畫面,如今已經不屬於他了。
秋冽川默默地乾掉杯中最後一口酒,苦得不像啤酒,倒像是那句「你活著,秋家就沒輸」的後座力。
他笑了笑,把杯子放下,起身拍拍身上不存在的灰塵:「好了,演完了。」
然後就像往常一樣,帶著痞氣,一邊笑,一邊悄悄離開那個永遠熱鬧、卻與他始終隔著一道距離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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