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莓盛花，掛滿鈴鐺型花朵
時至三月底，已經是春季了，正是許多果樹盛花的季節，包括臺灣北部的藍莓。
藍莓是溫帶果樹，原產於北美，臺灣本應和藍莓產業無緣，但自從低需冷量的南方高叢藍莓與兔眼藍莓品種問世，位在亞熱帶的臺灣也成為能夠種藍莓的地區。
自我投入藍莓研究到現在，已經快4年了，期間發表過國內與國外論文，並收集了90多個藍莓品種，包括國外品種與國內自育品系，同時也在全臺各地進行種植。
從南部到北部，從平地到高山，我都有種植過藍莓，並和農家、大學、企業合作，協助藍莓的種植。
過程中，我常常收到的反饋是:
「我看網路有人分享他的藍莓已經開花了，我的怎麼還沒開? 」
「我逛花市的時候有看到有人在賣藍莓，花已經開好多，為什麼我的才開一點?」
藍莓栽培，因地制宜
面對這些問題，我起初會詳細解說，並致力協助改變，但發現事與願違。
我對自己的藍莓種植技術是有自信的，但即便知道影響藍莓開花的因子有哪些，也敵不過自然氣候的力量。
並不是臺灣氣候不適合種藍莓，而是許多人的「理想」在當地不容易實現。
例如:許多栽培者追求藍莓開花結果要「又早又多」。
這是很棒的理想，但每個地方都能達到「又早又多」嗎?
當然不是，必須有合適的環境條件，加上可與之配合的技術，才有辦法做到。
我曾試圖藉由設施技術來讓各地藍莓的開花情形都達到「又早又多」，但結果卻是需要付出高昂費用，收益無法支撐成本。
其實，藍莓本不屬於亞熱帶地區的作物，要在臺灣種植藍莓並採收果實，在過去只能是憧憬，而今天這個夢境成真了，我們又為何一定要追求花期最早、產量最多，從而忽略產期互補、果實風味等特色?
這樣彷彿回到學校考試一樣，一味要求滿分，反而限制每個人不同的潛力。
園藝講求「因地制宜」。
作物在不同的環境會有不同的生長狀況，順著這樣的狀況進行栽培，就可能成為當地特色。
<園冶>1一書中提到:「雖由人作，宛自天開」以及「巧於因借，精在體宜」，都是強調依照當地的環境條件進行園藝規劃，順其自然，避免人為造作。
景觀造園如此，作物栽培亦是如此。
南方高叢藍莓花序
低需冷性藍莓，解決內生性休眠問題
適合溫暖地區的藍莓主要有南方高叢藍莓和兔眼藍莓，這兩種藍莓之所以可以在臺灣平地栽培，是因為許多品種的需冷量(Chilling requirement)2已經透過育種變得很低。
藍莓形成花芽後進入休眠，休眠的花芽需要經過特定的低溫刺激後才能夠開花，這個低溫刺激就是需冷量。
需冷量越高，藍莓需要經歷越冷的冬天才能夠在隔年春季開花。
這便是早年臺灣無法種植藍莓的原因，因為早期藍莓品種的需冷量都很高，要在高緯度或高海拔地區經歷寒冬後，才有辦法打破休眠。
除藍莓外，櫻花、梅花、蘋果、牡丹等木本植物的花芽都有需冷量。
小時候讀過:「不經一番寒徹骨，焉得梅花撲鼻香」，指的就是梅花的花芽要滿足需冷量後才有辦法開花。
順帶一提，這種需要滿足需冷量才能夠打破的休眠，是一種內生性休眠(Endodormancy)3。
這種休眠除非滿足特定條件，否則很難解除，對藍莓花芽而言，這個特定條件就是低溫(需冷量)。
如今，低需冷性藍莓品種問世，藍莓花芽的內生性休眠在臺灣已經不是大問題，只要品種選對，即便是在炎熱的屏東，藍莓也有辦法開花結果。
那麼問題來了，明明都有低需冷量品種了，為什麼在臺灣北、中、南部之間還有開花早晚的差異?
這是其實是由外生性休眠(Ecodormancy)4導致的結果。
兔眼藍莓花序
外生性休眠，影響開花早晚的關鍵
所謂外生性休眠，指植物器官因為環境條件不佳而生長暫時受抑制。
與內生性休眠不同，外生性休眠並不需要特定的解除條件，只要移除不良的環境因素，植物的外生性休眠就可以被打破然後繼續生長。
這與藍莓開花有什麼關係呢?
當藍莓的花芽滿足需冷量後，內生性休眠被打破，理應可以開始開花。
尤其北部地區冬季氣溫很低，需冷量最先被滿足，所以有些人認為，北部藍莓應該要最早開花才對。
然而，事實並非如此，由於現在藍莓品種的需冷量很低，導致打破內生性休眠的時候都還在寒冷的冬天。
寒冷的冬季，過低的氣溫，對花芽而言是一種逆境，阻礙生長發育。
已經打破內生性休眠的花芽，為了度過這個逆境，轉而進入外生性休眠，藍莓因此依然不開花。
這就是造成開花早晚差異的主要原因之一，決定藍莓開花時間的因素已經不是誰最先滿足需冷量，而是哪個地方最早回暖、最先打破外生性休眠。
臺灣藍莓開花的時間順序
在臉書上可以看到許多人分享藍莓開花結果，若仔細看發文者的種植地點，可以發現最先開始發文的人通常是種在南部。
臺灣藍莓的花從南部開始往北部開，其實跟日本櫻花從九州開始往北海道開是一樣的道理。
日本冬天很冷，種在日本的櫻花，花芽的內生性休眠老早就被打破了，但是打破的時候的還是冰雪覆蓋，花芽沒辦法生長，從而轉入外生性休眠。
隨著春季到來，南部地區最先回暖，外生性休眠開始被打破，因此最早開花。
藍莓也是這樣，雖然臺灣冬天平地沒有冰雪覆蓋，但是季風與寒流所造成的低溫已經足夠抑制花芽生長。
我這裡舉南方高叢藍莓'Biloxi'為例，說明給大家聽:
'Biloxi'在臺灣的中譯名稱為'比洛克西'，是Stringer等人在美國農業部-農業研究局(USDA-ARS)發表的品種，發表時間為1998年。
依據國外文獻，'Biloxi'的需冷量約為200小時(≤7˚C)，也就是花芽進入內生性休眠後，在等於或小於攝氏7度的氣溫下約200小時後，就可以打破休眠而開花。
與需冷時數超過1000小時的早期品種相比，'Biloxi'算是需冷量很低的品種，在亞熱帶地區也可以開花，包括臺灣。
但是'Biloxi'在臺灣北、中、南部的開花時間卻依然有明顯差異(這裡指露天種植條件，先不考慮暖冬與設施)，大致的狀況是:
在南部，例如:嘉義、臺南，可能在12月~1月就可看到'Biloxi'開花。
在中部，例如:臺中、南投，大約1~2月開花。
在北部，例如:臺北、新北，一般2~3月後開始開花。
南北開花時間可以差4個月之多，這是因為越往北部，氣溫越低、季風越強、回暖時間越晚，從而讓花芽遲遲無法打破外生性休眠。
作者種植於南投的南方高叢藍莓開花情形
北部藍莓晚花不好?
北部比南部晚快4個月開花，這可把許多北部藍莓愛好者急壞了。
當南部的種植者在臉書PO文分享藍莓開花情形時，北部的藍莓新手可能先是驚喜，然後回頭看看自己僵了許久的藍莓植株，心生羨慕，甚至怨嘆北部不適合種藍莓。
北部不適合種藍莓嗎?
我們認真想想: 藍莓是原產於溫帶地區的果樹，而臺灣北部具有比南部更貼近溫帶的氣候條件，北部怎麼會不適合種藍莓呢?
事實上，溫帶地區的藍莓開花時間，更貼近臺灣北部的開花時間。
位於溫帶的日本，藍莓花期更晚，大約4~5月開花，但依然可以生產品質優良的果實。
大多人不會去評論日本藍莓怎麼這麼晚才開花，反而讚美日本藍莓果實品質優良，這就是日本藍莓產業的特色。
同樣地，臺灣南部與北部的藍莓也是各有特色，早生與晚生，產期互補，各有優勢。
北部地區因為氣溫低，反而可以種植需冷量較高的品種，這些品種的果實往往有獨特的風味，是南部地區體驗不到的。
因地制宜，才能讓藍莓栽培充滿樂趣。
作者種植於臺北北投的兔眼藍莓開花情形
北部如何提早藍莓開花?
話說回來，自己種植的藍莓，想要快點開花、早點品嚐果實，這是人之常情。
如果你住在北部，只能在北部種藍莓，有辦法提早藍莓開花嗎?
前面提過，造成北部藍莓晚花的原因，是因為氣溫太低、季風太強、回暖時間太晚，導致藍莓花芽一直處在外生性休眠而無法開花。
聰明得你可能已經想到答案了: 那我就創造比較溫暖的環境，提早打破甚至避開外生性休眠。
是的，這就是提早北部藍莓開花的簡單方法: 人為保溫。
如果是陽台族，可以在冬天的時候把藍莓盆栽放在比較沒風的地方，或者在陽台掛透明塑膠布保溫，或者移到室內窗邊(要關窗)，提供相對溫暖的環境。
如果是種在戶外，可以搭設簡易溫室，讓藍莓生長其中，直接與外界低溫隔離。
人為保溫的方式很有用，不只在北部，中部與山區也可以採用。
以我自己在南投的種植經驗為例，我將相同品種的藍莓放在兩個位置，一是戶外露天環境，二是家中的小院子，院子四周有牆壁圍繞。
戶外的藍莓，因為遭受冬季低溫與風吹(我家那裡風很大)，開花時間延後，大概3月開花。
室內的藍莓，栽培環境很溫暖，12月就可以看到花了。
兩者差了4個月，正好就是臺灣南部與北部的開花時間差異。
這個差異在一個住家空間中，藉由人為保溫就有辦法呈現出來。
如果你想要早點吃到自己種的藍莓，今年冬天也試試這個方法吧，也許明年第一個PO文分享藍莓開花的人就是你呢。
【園藝筆記】
- <園冶>: 中國明朝園藝家計成的作品，書中探討中式景觀造園的原理與手法，被譽為造園經典。
- 冷需求(Chilling requirement): 或稱作需冷量，某些植物須先經歷特定低溫刺激後才可開花、發芽、打破休眠，該低溫刺激就是冷需求。
- 內生性休眠(Endodormancy): 指植物器官因自身的生理因素而生長停滯，即使提供適當的生長環境，休眠部位依然會保持休眠而難以恢復生長。
- 外生性休眠(Ecodormancy): 指植物器官因環境條件不佳而生長受抑制，只要移除不良的環境因素，便可恢復生長。
【關於作者】
一位住在南投的園藝技師， 主要從事小果類作物栽培，兼種香藥草與觀賞性植物。閒暇時寫寫園藝文章，分享自己的所學經驗與生活趣事。如果你有想知道的園藝大小事，歡迎留言告訴我，有機會在接下來的文章中討論喔! 我的FB粉絲頁<莓園-園藝工作室>，邀您按讚追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