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來，發現自己正坐在一間狹窄的審訊室裡。
牆面全白，沒有鏡子，沒有門。天花板上方懸掛著一塊發光的標語牌：「尚未開始，請準備。」
並不記得來自哪裡。記憶像一種早就寫入程式的選擇題——
「問題開始，說說為何在這裡？」
A. 因為我想通了。
B. 因為我想逃出去。
C. 因為他們叫我來。
D. 以上皆是。
選了D，牆沒有反應，但空氣似乎變得更薄了。
每當開口說話，就有語音系統自動翻譯語句，並更正語法錯誤。
「我不想參加這場考試。」
系統顯示：「我準備好了！請開始。」
發現到語言不是表達，而是一種循環機制。一旦說出口，語句就會被送入系統清洗，產出符合程序的版本。雖被允許發聲，卻無法「說出」。只協助它進行下一步的輸出——如起飛的慣性，無法瞬止。
「考試開始。」
於是站起來。燈光變化，地面傾斜。
指令：「爬行。趴在地上。繼續滾動。滾動。起身。向上跳躍。往目標跑。」
問：「往哪裡跑？」
系統回應：「未知。但安全。」
回：「我拒絕」然後試著原地停下，失敗了。
系統靜默三秒，然後回應：「已接受你的確認，動作即將開始。」
開始被迫起跳。每一次落地都沒有真正著陸，而是接上下一輪動作。空間在下落時不斷重組，試身室消失，換成無數個變體版本的考場、劇院、診間、訪談室。每一間都有一個共同點，無法說「不」。
變換著服裝，在切換中，在審訊室和高空繩索，樹上，廁所，未完工的大廈。
開始練習在語言中卡頓、延遲、吞字——
「我不——」
「我還沒——」
「我正試著理解你是——」、「呃呃呃呃呃——」
但系統總會即時補齊，並標註為「語意完成」。我懷疑，是否早在開口之前，句子就已存在，只等發聲去對位。
直到某天，又回到那間審訊室。這一次，有一面玻璃。
我對著玻璃拍打：「── ── ── ──」
「感謝您的參與，請更換制服，下一階段倒數開始。」
換上了一套孩子的緊身衣，從沒有那麼緊束的衣服，知道這一次是重來的機會，再將肌肉繃得緊緊地，將頭望後折，直到後頭觸到小腿，成為一張搖椅的腳，如一個構造出來的竹枝，成為各種框框或架架。
當把自己彎成搖椅，至身體的語言終於超出了預設動作庫。系統延遲，「無法辨識」，短暫的無聲。在那靜默中，一句未被即時修正的話，一句尚未被轉譯的語言。就在小腿區域，開啟眼神所在的位置另度空間，看見自己過去錄像，說話的延遲、呼吸的卡頓、每次微弱的逃避都被標記為：「語模異常/偏移0.002秒。懲罰建議/收窄關節半徑。」
「咯」衣服終於逐次將這個宇宙中，這個表演者的我。關節復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