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數據污染
秋冽川在顧問時數期間，照例「執行唯一任務」，跑去找林律伊。
林律伊的工作室裡，舊型伺服器閃著微弱的待機燈，像殞地前的殘星。空氣混雜著金屬氧化的微苦與過載燒焦的刺鼻電子味。
秋冽川整個人懶洋洋地靠在林律伊的工作桌邊，半個身子都攤在桌面上，像是在用姿勢宣示「我今天不打算認真」。他手指轉著終端，隨口把母系統的近況抖出來：
「總結一下，現在就是——他們亂改，母系統亂學，發現學壞了，又急著回滾。」
「人類瞎折騰，系統跟著崩，簡直是場永無止境的自我毀滅循環。」
他語氣淡得像說天氣，似乎早已習慣這種荒唐。那語調平穩得近乎冷漠，就像在預告一場遲早發生的崩盤事故。
林律伊坐在工作桌前，目光落在終端的光幕上，數據流反射在他的瞳孔裡。他手指敲了敲桌面，像在梳理思緒，片刻後開口：「根據你上次送過來的資料，這不是單純的自適應錯誤。」
秋冽川挑了挑眉，「哦？」
林律伊翻轉終端，螢幕上的曲線圖亂得像斷線風箏，幾個主導權限的變更節點跳動異常。他語氣平靜：「回滾紀錄頻率過高。母系統的自我調整基於權重模型進行，按設計不該這麼容易被覆蓋。但現在，每次它嘗試優化決策樹，人類就強制介入，重置參數，這種反覆干涉，已經讓核心模組的收斂性崩潰。」
「這不是修正錯誤，是決策邏輯的結構性損壞。」
秋冽川瞇起眼，盯著那堆變更紀錄，視線落在幾條明顯偏移的參數上。他手指一滑，放大細節，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呵，這哪是修正？根本把母系統當壓力測試沙袋，硬試不同架構的崩潰臨界點。」
林律伊說：「不排除這可能。但如果是壓力測試，這些決策變更的權限，就不該只限於技術部。核心模組的覆蓋操作，需要更高層授權。」
秋冽川倚著桌子，單手托腮，眼底閃過一絲興味：「這麼說，這不只是技術部內部失控，而是有人故意『實驗』母系統的容錯底線？」
林律伊沒回話，只是在終端上點了幾下，拉出幾組權限紀錄，冷靜補充：「這些變更，有一部分來自特殊授權——繞過了標準審核流程。你給的，是你當時還有權限那批資料，現狀的你拿不到了。」
秋冽川輕笑，帶著嘲弄：「好嘛，我這外部顧問是真·邊緣人無誤——這等級的調用，根本沒打算讓我知道。不過那時我……還在架構委員會啊？」
那時的他忙著周旋於前線、掩火線、穩模型，哪有時間盯這種權限紀錄。他現在才有空回頭來討論，早就錯過了阻止的時機。
林律伊指尖停在其中一筆授權紀錄上，輕敲兩下：「他們清理異常時，也會順手追溯來源，刪掉權限紀錄。」
「這是人為抹除。」
秋冽川眉頭微挑，眼神一閃，腦中閃過薩維恩教授的事故。那股嗅到麻煩的直覺浮上心頭。他靠回椅背，假裝悠哉地轉著終端，語氣吊兒郎當，卻壓不住一絲緊繃：「……ㄟ，我之前給你的那批資料……應該還算『安全』吧？」
秋冽川瞇了瞇眼，語氣故作輕鬆：「如果真的被查到資料來源……那頂多是技術部哪個手賤的八卦鬼，不小心備份了對吧？」
林律伊：「我沒說話。」
秋冽川：「我也沒說你說話。」
兩人對看一眼，沉默三秒。
秋冽川摸著下巴，緩緩開口：「……我突然覺得，可能該考慮搬離現居地址，順便把家裡設備全斷網。」
他低頭滑了一下終端，認真得不像他本人：「再清掉幾組指紋和虹膜紀錄好了……」
林律伊補了一句，語氣平靜：「別忘了你的行為分析模型還在母系統資料庫裡。」
秋冽川：「……靠。」
他把終端啪地一扣，仰頭長嘆：「這破局越看越像斷尾求生，可我他媽連尾巴都沒得斷。」
就在兩人分析得起勁時，宿白進來了。
他一踏進工作室，目光立即落在秋冽川身上，眉頭皺起，表情像是在看什麼髒東西。
秋冽川眼角掃過宿白那張毫不掩飾嫌惡的臉，挑了挑眉，語氣懶散：「你到底為什麼非得對我有敵意？」
宿白沒理，徑直走向林律伊的桌子，掃了眼報表與螢幕，毫不猶豫抓起一份關鍵數據資料，轉身就走，動作熟練得像在自家翻東西，完全無視秋冽川的存在。
秋冽川看著他大搖大擺拿走文件，忍不住調侃：「喂，你的友善人類模組呢？這態度不太符合規範吧？」
宿白腳步微頓，微微側頭，目光冰冷，淡漠得像在讀出一條錯誤程式碼：「數據污染。」
數據污染。意味著刪除。
秋冽川笑容一僵，語氣故作輕鬆：「……哎呀，這句話聽起來很危險呢。」
宿白沒再回應，轉身離開，空氣裡留下一片微妙的寂靜。
秋冽川眨了眨眼，慢條斯理地轉向林律伊：「他平時都這麼對你？還是我有特權？」
林律伊抬起眼，表情淡然：「你自己說呢？」
秋冽川嘆了口氣：「……真是沒救了，你們兩個都是。」
他懶洋洋地伸了個懶腰，決定繼續他的「摸魚顧問」模式。反正這場鬧劇，早就不是他該負責的範圍。
片刻後，他指尖在桌面敲了兩下，低聲說：「……老實講，那段時間我根本沒注意到這些細節。」
「也許不是沒看見，是我一直以為……還能救，還壓得住……」
他苦笑了一下，語氣難得有些低沉：「真夠可笑的，連體制都早就不信我了，我還在那邊自以為。」
林律伊淡淡補了一句，像是補一刀又像是在陳述事實：「你那時候，連你自己都快崩了。」
秋冽川回想那天到林律伊這耍了崩潰，立即舉起雙手學著黎星阡把雙手弄成剪刀狀。
「唉…..往事不堪回首，剪掉剪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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