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局棋剛結束,知書望著棋盤,半晌不語。 「這局還是你贏了。」她有些洩氣地開口。 對座的陸時嶺看看棋盤,道:「切莫躁進,落子不穩亦是硬傷。」 「躁進?」知書撐著下巴,「那你可真是穩當得超過了。方才那步棋,分明能更快取勝,為何你繞了一圈才下?」 陸時嶺抬眼看向她:「若是太快結束,也未免無趣。」 知書一怔,「……你這話的意思,是在遷就我?」 「不是遷就,只是不想讓娘子輸得沒意思。」 他一本正經地說出似乎無惡意的話,她險些拍案──這話聽在她耳裡怎得更過分了? 上回在文會上敗給陸時嶺(以一字之差!),她便知曉這是個有趣的人。論文才、論書畫,他都極為傑出。可他偏偏低調得很,若她不自個來尋,陸時嶺能三月不見她。 心底純粹的好勝與求知慾,讓她這半月來多次找他切磋,今日再度敗北!這也便罷了,他還氣定神閒地說「怕她輸得沒意思」?! 「陸時嶺……不,陸官人。」她深吸一口氣:「再這樣下去,你怕是要成為我此生的宿敵了。」 陸時嶺端起茶盞,「那也無妨。」 無妨?! 知書有些牙癢,盯著他波瀾不驚吃茶的臉容,她暗想──好哇,那便走著瞧! … 知書慢悠悠踱回了家,進了自己閨房。她心裡還存著一口氣,滿腦都想著如何扳回一城。不過這幾日,她在家中尚有別的心事。 前些天,父親飯間閒談時,曾試探地問:「閨女呀,前些日子來作客的那位官人,你看如何?」 她怔了怔:「嗯?」 父親挾了一筷子魚肉給她,提點道:「你忘了,爹上回問過你的,便是那許家的兒子,為人頗有禮數的……」 她哦了聲,想起那年輕官人。十七八歲年紀,生得濃眉大眼,看他斯文談吐,性質溫潤,確實是個品貌不錯的,「他很好啊,的確禮數周全。」 「那你意下如何?」 「……無甚想法。」 她自然明白這意思,低下聲來。只聽父親放下碗筷,嘖嘖道:「爹就你一個掌上明珠,你也到了適婚年齡……知書啊,爹娘不是要強求你,可你心中喜歡的是哪般樣子,也得讓我們瞧一瞧,是不是?」 她一時語塞。她嚮往文人風骨,欣賞腹有才學的人,可若真要說令她心悅的模樣,她竟未曾細想。 知書嘆了口氣,怎麼事事都讓她有些悶啊。隨之而來的是飢餓,腹中空空,不知不覺竟已是午時了。 她想起那醉仙樓的羊頭籤。鮮香味美,不禁咽了咽唾末,決定先供奉好五臟廟。 哎,不得不說,醉仙樓當真是好,還有悠揚琴音佐餐,如聽仙樂。當她酒足飯飽、洗滌身心歸家,方才感覺滋潤了些,暫且將心事都拋開了。 … 「『丕惟曰:爾克永觀省,作稽中德。』這話怎麼解?」 稍微避開她投過來的目光,陸時嶺揉了揉額角,「娘子今日,似乎有諸多難題?」 「是啊,是啊。」知書點頭,將團扇擱在一邊,「《尚書》難懂,所以才來問你的嘛。」 他將手從太陽穴拿下,指指書冊,反問:「這『觀』字是何意?」 「顧盼。」知書下意識答,他指尖下挪,復問:「那『省』呢?」 「自省、警醒……」知書口裡答道,反覆望著書冊上那行字,忽地恍然:「哦,原是如此!反躬自省,才能合乎中庸和道德,是麼?」 「大致對了。」陸時嶺頜首,繼續道:「中庸之道是不偏不倚、不輕不重。處事若能做到持平,時刻省察,距離君子美德倒也不遠了。」 她點頭,拿起桌案上陸時嶺的扇子把玩。折扇上繪著綠竹猗猗,她嘆:「果然事事都難不倒你!若有你這樣的才情,想必面對什麼都游刃有餘罷。」 「才情歸諸天地,某亦不會用來取悅他人,何須欣羨?不過是個字眼罷了。」 他蠻不在意,取筆蘸了墨,寥寥幾筆,便在紙上畫出幾竿修竹。知書瞧著他,心裡驀地湧起異樣感覺,還未理清,就聽見熟悉聲音:「喲,二位在談什麼道理?讓我也聽一聽罷。」 她看蕭晏之搖著扇子踱進來,到陸時嶺身旁,探頭看他畫的竹,他笑問知書:「娘子昨日在醉仙樓罷?」 「……你也在啊?」 蕭晏之朝陸時嶺抬了抬下頜:「我倆去聽桃葉撫琴,在二樓呢!恰好見你來,可惜太遠了,喚不住你。」 「聽琴?你沒少寫詩文給人家罷?」知書挑眉,雙手抱胸道:「桃葉是個單純的,你可別誤了她。」 「冤枉哪,何出此言!」蕭晏之故作惋惜狀,用扇柄敲敲桌面,「你聽聽,我這麼寫的:」 桃葉臨風弄素弦,音隨流水至君前。撥開塵夢三千縷,彈盡世間不值錢。 語罷,兩人不約而同笑了。陸時嶺將筆放下,在一旁頻頻搖頭,還聽蕭晏之謙虛道:「戲作!戲作!不敢當。」 「你去京城的日子不長不短,想來也是少不了風流韻事!」知書笑道。 「我爹令我跟著去的,怎敢不從。你瞧,一年也不算久罷,我還不是趕上這回文會哩!」 正值夏日,炎炎天候,似乎恨不得將人融了去。蕭晏之靠在樑邊,一股腦搖著扇子,「真是,話一多就熱得緊!不如去吃碗涼的,消消暑氣。等會兒咱去一趟宋家舖子罷。」 陸時嶺難得同意他的邀約,這時卻聽知書叫了聲,她忙忙開始收拾:「險些忘了!我與宋恬約了申時碰面的。」 蕭晏之哦了聲,笑著拱一拱手。她收整好物件,抓起扇子:「該走了,該走了,你們留步!」 「娘子慢走。」 待她匆匆出門,蕭晏之倚著桌沿悠哉坐下,「來得快,去得也快!怎麼,她今日又給你出了什麼難題呀?」 「你在門外都聽完了罷?懶得說。」 「哎,別這樣,我只是恰好路過。」他噘嘴,「你可別老一副死板板的樣子……看,就像這樣,把人給氣走了呢!」 陸時嶺沒什麼表情,瞥了他一眼,「我才要說你。你何時要改改那脾性?好一個風流鬼。」 「牡丹花下死,多舒坦啊。」他隨手拿起擱在一旁的毛筆,在竹子旁勾勒牡丹花樣,似笑非笑,「若有女子讓我動真心,我便改。」 「……荒唐。」 「陸兄,那是你太無趣了。」 …… 且說知書風風火火趕去找宋恬,所幸時刻正巧,不遲也不早。二人碰頭,有說有笑,一同去挑胭脂了。恰好街上來了賣字畫的,知書拉著宋恬,喜孜孜過去看。 「難得遇見賣書畫的呢。」宋恬發現一幅狸奴圖,畫中狸奴瞇眼在廊下曬日,栩栩如生。她讚道:「真可愛,好想抱一抱。」 「就是!可得好好看個過癮。」 知書睜著金睛掃過一輪,忽地瞥見一幅圖。畫中是幾叢竹,十分簡樸,然而筆觸蒼勁,墨色濃中帶淡、淡中帶濃,悠遠而有力。 她正品味著,攤主湊了過來,笑嘻嘻道:「小娘子好眼力!俺的圖貨包你滿意。這是前朝隱士王盈之的真跡哩!」 「真跡?如何自證呀?這真跡欲得到手,頗費功夫罷?」 「小娘子!很多事毋須掛記,自然水到渠成。這幅圖,原也不是俺能得的,可俺人路廣,識得幾個朋輩。有人收藏頗多,這才將圖轉與俺置賣。你瞧,這上頭還有落印……」 攤主滔滔不絕,知書聽著,又端詳圖上的墨竹,不知怎的,竟莫名想起了陸時嶺。 「有才情」對他而言,不是種讚許麼?她始終認為,飽讀詩書能讓人脫胎換骨、氣性不凡,自能光耀門楣,不過這稱許用在他身上,似乎不值一提。還是說,所謂「中庸」,不偏不倚、不輕不重,便是像他那樣的呢…… 「姐姐,可否跟你借下扇子?」 攤主似乎說完了,她又彷若聽見宋恬這樣歉問道,恍惚取扇出來。回過神時,已鬼使神差地將這墨竹圖買了下來。她捧著畫卷發怔,一會兒,只聽宋恬問:「姐姐,你何時換的扇子?」 「……嗯?」 扇子?她沒有換呀。她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定睛一看,只見那把折扇,扇面上繪著綠竹,映著日光,似乎微微發著亮。 … 知書今日有些困乏。昨夜思想許久,腦中亂糟糟,也無心他事。直至碰見了陸時嶺,她仍是這般狀態。 「我是來還東西的。」知書自袖裡取扇出來,有些歉意道:「昨日走得慌忙,拿錯了,這是你的。」 「多謝娘子。」 知書點點頭,看他收了扇子,並將桌上的筆墨放置架上。一時間無人說話。她抿唇,剛想著先告辭,陸時嶺忽然道:「既來了,下盤棋再回去,如何?」 她訝然。陸時嶺取過棋盤,聳肩:「某恰好得空。」 於是棋局再開。下著下著,她又陷入兩難景況。她愈發小心,盯著棋子。看著黑子,那樣深邃,瑩瑩如無星的那種暗夜;看著白子,那樣淨潤,不摻一絲絲雜色。它們一個個走在棋盤上,不能進,亦不能退,沒有模糊邊界。 可這紅塵瑣事,不全都是黑白分明的罷。她想著、想著……手中執子遲遲未落。 「走你想走的罷。」陸時嶺忽地開口。知書抬起眼珠看向他,他道:「謹慎固然好,不過有時溫吞猶豫,反倒會誤了最好的抉擇。」
(待續)

㊟:本小說作品有少許AI應用。由人工智慧提供的靈感,佔本系列全文篇幅之5%以內,內文圖片使用ChatGPT生成。保留著作權,未經授權同意,🈲任何形式之轉載、改寫、盜用、重新發佈,或擅自將我的文章餵養給AI系統,我會很桑心的( •̩̩̩̩_•̩̩̩̩ )。特此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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